寻找故乡

序曲

似乎是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我就莫名地笃信着：别处的风景总是更美的，别处的生活总会更精彩的。家在四川，却志在“冲出盆地”，生于“世界自然文化双遗产”之一的峨眉山脚下，照理说依傍着仙山秀水，会令很多人羡慕不已，可心底一直蠢蠢欲动期盼着逃离这片太过熟悉的土地。

“习以为常”“屡见不鲜”“熟视无睹”或许可以解释为何坐拥着自然文化遗产的宝藏却不以为意，又或者是人之劣根性使然，往往容易忽视已经拥有的东西。就像我们常可以哪怕是蹲在图书馆看一天的书，而对家中书架上同样精彩的书置之不理。

大凡是峨眉人，低山景区是常去的，那些个亭台庙宇、林木花草，都熟悉得如同自家的客厅。而高山景区，在我的印象当中，也不过是去了寥寥数次，且多是走马观花，见识粗浅。终于，19年寸步不离家乡的我，在6月的洗礼之后，即将跨越秦岭，去向神往已久的北方。要离开了——仿佛直到这时才停下了一直匆匆的步伐，才蓦地发觉是时候好好端详脚下的故土。是了解，还是告别？是寻找，还是解读？是夙愿，还是使命？在这个颇具意义的时节，在这个暑热难当的八月，一群默契的朋友，打点行装，拟定行程，带着些许好奇与疑惑，自豪与虔诚，还有离开之前难以言说的情愫，开始了旅程，开始了探寻，开始了追问，开始发掘那早该了然的美丽与神奇。

〈一〉

很多人知道的是，两千万年前地壳演变史上的喜马拉雅运动造就了喜马拉雅山，而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它悉心造就这个世界上最雄伟山脉的同时，不经意地将一个小尾巴遗留在了成都平原之上。就是这么一个不经意，历经数千万年的春风时雨，沧桑巨变，在数千万年风霜雨露的滋养下，在时空变幻的造化中渐渐聚集起天地之灵气，衍生出百态生灵，纠结出段段动人的唯美传说，成就了“昆仑伯仲地，震旦第一山”的仙山峨眉。

说起“峨眉”这个名称的由来，大抵都会想到是与山形有关，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公元2世纪初，史志学家张华即称峨眉“山如修眉横羽”。郦道元在其〈〈水经注〉〉中曰：“两山相峙如蛾眉焉”，故后世谐音为“峨眉”，直延至今。

〈二〉

“蜀国多仙山，峨眉邈难匹。”诗仙李白如是说。

素以“秀甲天下”著称的峨眉山主峰万佛顶海拔3099米，正是这悬殊的相对高差和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形成了雄秀神奇的山体景观、植物景观、气象景观，还有地质景观交相辉映。这里有许多起源古老、单种科和洲际间断的植物类群。比如被称为“活化石”，形如翔鸽的极其古老的孑遗植物珙桐；我国的传统名花无一不有，其中最为著名的是高山区的杜鹃。美容杜鹃、腺果杜鹃、芒刺杜鹃、金顶杜鹃……这些杜鹃大都为峨眉特产、中国特有名贵品种,一树千花,灿若云霞,故有“桫椤鹃海”一景；这里有名扬遐迩的峨眉山玄武岩；登顶可观云海、日出、佛光、圣灯这盛誉千载的“四大奇观”；沿途有萝峰晴云、双桥清音、象池夜月、洪椿晓雨、白水秋风等“二十一胜景”串珠缀玉般令人应接不暇；还有佛寺古刹或隐没于禅林古木之中，或栖于飞崖绝壁上，或闲卧白云之端；更有灵泉古洞，飞瀑奇石，亭台桥坊，“晓雨润玉，夕阳灿金，晴烟铺锦，夜月舒练”……难怪太白也不禁感慨“青冥倚天开，彩错疑画出。泠然紫霞赏，果得锦囊术。”

〈三〉

以往登顶，总是坐车，那些秀色奇景匆匆从车窗外呼呼而过不说，连续几小时在盘山公路上回环折绕，往往到达目的地时已是满脑一片晕眩，昏昏沉沉无心观景了。既是要探幽访迹，既是要品味这草木间深厚的情感，用脚丈量山高或许是一种更为虔诚更为细致的解读这层层叠叠景致，感悟蕴涵于其中丰沛的历史文化的方式吧！

沿途但见古木成林，遮天蔽日，藤萝漫绕，浓翠欲滴，行至中部山区，更是薄雾如绡，似轻烟绕林，郁郁丛林间幽幽沁出阵阵凉意。山中湿度很高，苍楠古柏皆含烟凝翠，举目远眺，望不尽的峰峦叠嶂，烟云缥缈，“片片白云带春烟”（语出白龙寺门联）即是如斯吧。行于其间但觉细雨沛然，忽而体悟到王维〈〈阙题〉〉二首中有句“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的意趣。

低山景区倒是一路上游客熙攘，而到了中部山区，总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并非游客不多，兴许是山路回环的关系，常常不见一个行人，也不闻半点人声，举目尽是青山绿树，满耳皆是山风林涛。鸟语空灵，蝉鸣淅沥，隐约可闻泉水淙淙，溪涧泠泠，似珠落空谷，清甜澄净，如飞指筝上流，幽谷更静。雄浑悠扬的钟罄之声在峰峦间回荡，梵乐阵阵悠悠入耳，依稀可见香烛的青烟袅袅直上，旋即消散无影。“林木森森藏古寺”（朱德题赠《伏虎寺》诗），隐没于密林百草中的丹殿碧寮似“犹抱琵琶半遮面”时隐时现，庙宇愈显神秘肃穆。换步移景，忽而峰回路转，古寺宝刹兀现眼前，沿途的劳累顿然烟消，精神为之一振，心底翻涌出难以言说的惊喜。

岁岁享受着这仙山灵水的滋养，日日倾听这钟鸣梵唱，山中一草一木，皆濡染上了一层层佛教文化色彩，积聚了一股股超凡脱俗的灵气，正可谓“翠竹黄花皆佛性，白云沫水识禅心”（峨眉山磁佛寺内楹联）。我不禁在想，它们或许早已在这世外洞天内参禅悟道，成佛成仙了吧。它们静默地注视着来来去去的芸芸众生，包括现置身于此中小小的我，会有怎样的评判，发出怎样的感喟呢？在云腾雾绕的山路上轻然而行，走着走着脚底竟不真切起来，飘飘然似步入太虚幻境，一时间竟不知此身何身，今夕何夕了。所谓“仙境自多情”，如烟波般重重又重重的绿，层层复层层的雾蔼峰峦，撩拨着心底最原始最古老的遐思。会有什么人在这里的——我一直坚信着，从满脑子童话的幼年到已不相信童话的今天，恍惚间会不自觉地以为撩开那片绿树，就到了某个久远传说中仙姑的居所，拨开拨开那层轻雾，就得见抚琴对弈、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一般。

〈四〉

面对卓绝的天地造化，或许只有通过一步一步踏实的行走攀爬才能体会那一份人与自然于默默无语中深挚的默契，完成自然对心性灵魂的濯涤。

平日里颇有养尊处优之嫌，要连续两天负重日行十数公里山路，登级无数，实乃一大挑战。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健步如飞，高谈阔论，意气风发，不过一时半会儿的功夫，便开始体力不支，气喘吁吁，汗水涟涟，肩酸背痛，腿脚更是开始不听使唤，举步维艰。一行人歪七扭八，灰头土脸，两眼发直，几近虚脱，之前的昂扬斗志盎然兴致消失殆尽，就连说话的精神也没有了，只顾低头不语磕磕绊绊地前行。无数次地想放弃，想干脆来个长坐不起，可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咬牙撑下来。

峨眉山海拔一千多米处，有著名的“九十九道拐”，以其坡“陡”、“险”著称。赵熙有诗叹道；“险处依稀到百分，上方人语半空闻。人行转折传书势，春蚓秋蛇肖子云。”行至其下，抬头一望，不禁唏嘘不已——恰似笔直的天梯悬空而立，山路回环往复，高不见顶，深不见底。人仿佛是行走在意境奇绝的古画之中。

石阶窄不及足长，手中的竹杖也很难下脚，每登一步，膝盖几乎顶到心口，脚微微发颤，心空空发虚。然而若非这般险坡陡梯，又怎能让人感受到大汗淋漓的酣畅，又怎能体会一番辛劳之后登高御风的惬意！马识途的诗着实道出了我心中所感：“回头万岭烟霞里，迎面千峰风雨中。路断遥闻梵鼓急，穷途喜看巨轮红。莫道躔岩高不测，风流自古在险峰。”也许只有在极度的疲惫劳累之中方可得到深刻的领悟和对古人诗句情境的深切认同，才可能获得对于这自然造化辛苦与不易，难得与精妙的真正理解。

登这百拐山路，亦是在解读人生的曲折起伏。就像生命中不知何时会异峰突起，不知何时峰回路转，不知何时又柳暗花明。就这么绕绕折折，兜兜转转，不知觉身边已是别有天地。过去的路似犹在咫尺，却已恍若隔世；未来的路抬头可见，却又遥遥无期。老诗人屈义林将其一语道破：峨眉九十九倒拐，恰似人生万里程。

〈五〉

峨眉山原是道教洞天，后为佛教圣地，是普贤菩萨的道场，与山西的五台山、浙江的普陀山、安徽的九华山并称“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佛教文化源远流长。

名山起点报国寺是山中大寺之一，关于它有个“康熙题匾报国寺”的传说，平日里香火就十分旺盛。每逢除夕之夜，更是会有如潮人流到此处，烧香拜佛，撞钟祈福，这几乎成为峨眉人的习俗，而其中也不乏千里迢迢慕名从外地而来的游客，甚至是大洋彼岸的外国友人。寺内烛火片片，香烛荧荧，青烟笼罩。因为人太多，每年一到这时，寺里便得加派保安以防火灾及维护秩序。记得古文中有一句“联袂成阴，挥汗成雨”，我虽没亲眼目睹过那样令人连连喟叹的拥挤热闹场面，不过想像一下这香客如云，摩肩接踵的场景，也就是如许了。

吾有一挚友，家住山中，终日听闻梵乐佛谒，又常接触佛事活动。他时常向我感叹道：每每心中或不悦或迷茫或焦躁时，只一翻经卷数册便心中安和宁谧如水般澄澈平静。尤其是在高三，几乎是那些禅经佛卷陪伴他度过了那段充满矛盾彷徨的时光。我非长住其上，亦未仔细研读过几本佛学书籍，但每逢入得山中，进得庙宇，便仿佛受了某种感召，不自觉地内心便安顿起来，虔诚起来，全身充溢着生命最本真最单纯的美好愉悦。氛围是一种具有神奇力量的东西吧，远离了那些个声色犬马，置身于肃穆空寂的禅林古刹间，尽目是庄严的造像、启聋发聩的联语——门枋上，柱头上，亭台上，楼塔上。不时于山间飘荡而来空灵清透的钟声，碎碎念的回环往复的诵经声，以及无处不在的蝉鸣鸟语。那些贪嗔痴怨，此时皆化为一抹浅笑，付诸这青山秀水，朗朗天地中了。

我虽非佛教信徒，却极其喜欢置身于这样的纯清自然、佛教氛围之中。“万山深处悟前因”（语出清人谭钟岳诗），山水原本就有感化人心的作用吧。“了得身心本性空，斯人与佛何区别。”“幻人心识本来无，罪福皆空无所住。”佛教认为，世间万物的现象都有因和缘，事物本身并不具有任何常在不变的个体，也不是独立存在的实体，故称之为“空”。随性采撷联语数阙，于这深山幽谷中，静思过去未来现在，探究因果的玄秘，潜悟禅机妙道。寻佛，或许是在回归自我本性中的良善与清纯吧；礼佛，或许是为精神寻一处清幽之地，对自我内心率直坦然地作一剖析，寻求心灵的宁静——这样一来，岂非“佛不悟我我自悟”了。

“胸中已得山林趣

寺外何妨市井喧”

〈六〉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提起峨眉山，不得不提到李白。他在峨眉山留下了太动人的传说，他的诗情为峨眉山增添了太多的浪漫情怀。提到李白，又不得不提到这首广为传诵的〈〈峨眉山月歌〉〉。

嗜月如他，因知峨眉山观月需往高处去，越往高处月亮越美丽，只用一天便翻山越岭，由山脚爬到了海拔两千多米的洗象池观月，这便是李白“仙山追月”的故事。“洗象池”是由传说普贤大士骑象登山，曾在池中汲水洗象而得名。“象池月夜”是峨眉山传统十大胜景之一。由于那里海拔很高，几近通天，每当月朗中天，清光莹莹，仿似脚尖一点地便可腾空而起，乘风揽月。又由于池有奇妙的地理位置，月光映入池中，东升西落均得见。谭钟岳有诗：一月映池池贮月，月明池静寄幽思。

纸上得来终觉浅，留宿山寺之中，一睹峨眉山月芳容是绝对难能可贵妙趣无穷的体验。

我们入住的是位于海拔1120米处洪椿坪的千佛禅院。洪椿坪因有一千二百年高龄的洪椿古树得名，四周峰环岭护，古木扶疏。国民政府主席林森曾长期寓居于此，至今仍存“林森小苑”。

安顿于幽暗的禅房，手扶红漆的木柱，缓步轻移在润湿的木质楼板上，沿古老的木梯而上，精雕细琢的窗楣，一一映入眼帘。心中牵挂那久远的浪漫传说，暗暗期待夜色的降临。

暮蔼渐渐笼罩四下，暮鼓钟罄之声、梵唱之声，都浸透在夜晚润湿清凉的空气里，袅袅地飘入耳中。果然，银光四射的月亮如梦似幻，与山下所见大不相同。飘逸的月光像纱缦般被轻柔地抛撒在夜晚宁谧的寺庙上、参天的古木间，寒光般清越，融玉般润泽，潮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天籁之音，让人恨不能歌之舞之，像是受了蛊惑般想要随她缘着山势缓缓拾级而上，恍恍惚惚飘飘然欲羽化而登仙。脑中忽地映入李白沐浴在月光中骨格清逸，衣袂飘飘，潇洒出尘的身影，遥想他是如何行走于古时尚道路依稀的丛林，攀越“蛇倒退，鬼见愁”的险坡奇壁。古代有“听音问路”一说，或许他是循着月亮幽幽的曲调，倾听着内心赤诚的渴望一往无前的吧。只是我没有及他的痴迷，没有如他的脚力与胆识，也没有一个书童帮我担行李，只能目送着袅娜而行的明月，寄托一番眷恋与思慕了。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却曾照古人。”

时光荏苒，如今，我这轮月亮，和李白千里追寻的那轮明月，相差几许呢？

〈七〉

大凡灵山秀水似乎总是孕育着唯美动人的传奇。峨眉山上寺庙亭台、石泉洞坪的名称都是有来历的，都蕴藏着属于它们的故事。远古洪荒，仙皇问道处，逢九位道家仙人居于洞中，故名“九老洞”。脍炙人口的〈〈白蛇传〉〉中白娘子就是于峨眉山白龙洞内苦修得道。春秋时代楚国狂人陆通在此结庐隐居，留下遗址“歌凤台”。唐代医药学家孙思邈在“药王洞”内炼丹著书，至今洞壁灰黑，草木不生，盖被雄黄烟熏所致。宋朝诗人黄庭坚在中峰寺习静悟禅。

∙∙∙ ∙∙∙

这些传说中，我还是最钟情李白与僧人广浚的深挚友情。

广浚是万年寺的和尚，三十来岁，释教龙凤，不仅懂诗，更善抚琴。李白居于山中时，两人常一同抚琴谈诗，结为至交。广浚的师父传下宝琴“绿绮”，“有佳宾才弹，有知音才抚”。李白离开之际，二人于凉亭抚琴作别，李白弹了一段〈〈宫廷乐〉〉，和尚奏了一曲〈〈松涛吟〉〉。

待李白走后，广浚将绿绮琴放入牛心砣，让水将其冲下山去与李白同行。这与钟子期俞伯牙“知音”的故事可谓如出一辄。

如今，两人皆幻化为历史的烟尘，那段动人的故事却还被多情的山水记取着，还有李白那首精妙的《听蜀僧浚弹琴》：

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

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自古以来，山水与文人就是相依相偎，相得益彰的，正所谓“一样烟波，有吟人景便多”。古往今来纷至沓来的骚人墨客山水间挥洒才情，丰富着这原本就雄秀的峨眉山，使之堪当“自然文化双遗产”。

唐有骆宾王，崔灏，李白，岑参，白居易，贾岛，司空曙咏唱频频；宋有范缜，苏轼，陆游，范成大，黄庭坚华章帙帙；明有方孝孺，汤显祖，清有何绍基，刘光第；近现代的郭沫若，黄炎培，张大千，赵朴初也纷纷来此揽胜寻幽，留下浩如烟海的诗词华章。这些碑刻散布于山间的古道旁，隐匿于古木瑶草间，正如余秋雨所说，“真正的传统文化”不是在典籍中课堂上，而“往往是静静地蕴藏在山水之中”，只待有缘人的解读。它们带着历史固有的缄默静静地安身蓊郁的林木间，有意之人悉心寻访，立于碑刻之前，发古之幽思，抒今之情怀，仿佛感受到凝固的石碑上涌动起尘封其中的情感和故事，仿似有生命的脉流在搏动。

眼前是同样的山水，笔下又会有如斯的精彩么？

〈八〉

写峨眉山，不写峨眉山的猴，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峨眉山猴以其灵性和见人不惊，与人相亲著称。他们可与你入室共坐，入席共饮，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彬彬有礼。他们懂得如何造型以便你拍下满意的照片，他们了解如何配合你摆出星味十足的pose当你邀其合影留恋。他们在山林溪涧间恣意攀援跳跃，或是闲游道旁，飘飘然似“深山居士”。他们自居这仙山主人。殷勤地喜迎五湖四海的游人，与人共游，与人同嬉。让人大觉与之坦然共处天地间的舒畅欢愉。

或许是习惯了闪光灯簇拥下的光彩，或许是习惯了游客的娇惯宠溺，这些猴儿多少有些肆无忌惮起来，还颇有“绿林草莽”的架势。他们会突然窜出，抢过你手中的矿泉水熟练地拧开瓶盖一饮而尽；他们会抓破你的衣袋掏出瓜子花生剥去皮后“大快朵颐”……于是沿途都有管理人员、环卫工人、山中村民、返程游客不住地并且严肃地提醒我们“小心财物”，这倒是为他们的霸气助长了几分威风。好在我们此行但闻猿啼，少见猴影。

〈九〉

峨眉山脚是一座小城。因了这仙山的缘故，它也就成了蜚声海内外的旅游城市。既是旅游城市，自然是空气清新，环境优美洁净，绿树芳花随处可见。只是它真的是一个很小的城市，小到一天之内就可以在市区转上好几圈。然而无论怎么转总不会觉得腻，至少于我而言是这样——逛不完的街，吃不完的小吃。尤其当华灯初上，学习工作的匆忙停下脚步，生活开始鲜活沸腾。

来来，烧烤架上冒着油的烤肉发出欢快的“兹兹”声响；来来，火锅翻滚的红油里时沉时伏的串串香；来来，那吸饱了醋汁和芥茉汁的豆腐泡；来来，肉嫩汤鲜的酸汤鸭；来来，酸辣可口的凉面；来来，柔滑冰爽的冰粉；来来，辣劲十足的冒菜和盆盆虾；来来，蛋糕店里浓稠的巧克力奶油冰淇淋……

尾声

“西南一柱峙神州,苍翠浮空静不流。

 双展黛痕天地秀,半轮玉魄古今秋。”

“不识峨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竟不经意找到了心中一直搁置着的答案。或许，走出去的意义有一部分在于让人明白自己原来在的地方如此可爱。也许人真的是要到过不同的地方才会知道自己真正怀念的是哪里。就如当黑暗突然来袭才会知道自己要的是怎样的温暖，就像要过了很久之后才会知道真正怀念的是哪段时光。

我知道，在很多年后，当倦了喧嚣浮华，疲于追新猎奇，劳于奔波游走之后，我会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宁静的叫做“故乡”的地方，回到这方最初滋养我的水土，枕着这满山的胜景传奇，安然地沉沉睡去，去梦中寻访那青山绿水，叠嶂层峦，琪花瑶草，寻访那白犬衔书，青猿洗钵，野马念佛，修蛇应斋，还有那心海深处的绮丽的年年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