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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一年以前写过一篇“人在长安”的文章,“长安,不过是废墟的代名词。18年来,我其实一直生活在长安,只是我不愿意承认罢了。18岁的时候来到长安,事实上,只是从一个废墟逃到了另一个废墟。”我依稀记得我这样写道。忘了自己是在怎样的心情下写下那些文字,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沦陷在出生至今的是是非非,想走出阴霾去拥抱似乎很近的太阳时却发现手臂的力量远远不够。 我喜欢自由,渴望背着自己躯壳和行囊从梅里雪山出发,流浪去西藏。沿着布满格桑花的漫长小径,嘴里衔着碧蓝的云,像所有信奉佛教的藏民一样虔诚的三拜九叩来到布达拉宫。来到布达拉宫,只希望感受一些诡异的灵动破除我被人扼喉的噩梦。很多年来,我重复做着一个被人扼喉的梦。梦中,一个黑沉沉的男人靠近我,伸出手,靠近,面无表情的死死掐住我……我可以想象她那双枯瘦如柴的手,却看不见他的脸。从此,固执地认为,睡得安稳,是件幸福的事情。 四川女生,应该都是快乐的吗?是不是她们不快乐就有辱了川妹子的称号?我问桶儿,轻轻拿起他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表情泰然,一卷书生气,那么平和地站在绿色梧桐下,片片落下的叶子拂了一地。他淡定的眉宇总是让我联想起黄磊,眼睛亮亮的大男生,在江南水桥边单纯地拉着有着丹凤眼的女子的手,顺着幽流之水,向远处的阁楼跑去,时不时会扭过头和女孩儿对一下眸子,腼腆地相视一笑…… 问你呢。兔子问你呢。照片被我死死的拽着,手心的汗涔出来,一松手,大拇指的圆簸印被留在照片上,一圈一圈地螺旋状印。 桶儿是我在什邡认识的男生,一个说话永远会带“啊”的男生。他告诉我以前他有一个哥,一岁时就夭折了……于是便才有了他。当他成为一个生命时,母亲已经40多了,但为了家继香火,硬撑着把他生了下来。他说起这段往事时,很感激地摸着脑门上不满一寸的头发,叹道“真不容易!” 对呀,真不容易。对呀,真不容易。对呀,来到世上真不容易。 19岁生日的时候,我一个人还呆在长安。期末考试刚刚过去,昏天暗地地收拾着微观经济学给我带来的糟糕心情。 幺儿,明天生日了,你要去支农支教回不了,就好好自己过吧。又大一岁了。父亲发来短信。 “幺儿”在四川是一种很窝心的叫法,本来很寻常的民间家用语,突然被父亲这么一叫,我竟然冷了半晌,抱着床头那只毛茸茸穿背带裤的流氓兔,一遍一遍拉着她泛黑的耳朵。流氓兔一脸痞子相,不屑地咧着嘴,没有理我。 父亲,对于他的感情越来越说不清楚了。小时候,他是那么一本厚实的百科全书。是他,第一个告诉我面包车不是用面包做成的,是不能够夹着牛奶吃的;是他,第一个教会我,辨识各种假币的方法,学着,不会被人骗,他说。平日里走不动了,就赖在地上等着他背起我,让我在他头上“打马劲”,我兴奋地摸着他的耳朵,宛如在草原放马一般,两只小脚不安分地踢着……而后,书的内容有些单调,乏味甚至呆板。是书太厚我读不出来吗?我在他的时间里游走,何时出门,何时归家,何时练琴,何时睡觉……大院子里的孩子们都不喜欢孤僻的我,我也不喜欢跟他们一起玩,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透过窗户看电线杆上停留的鸟儿,电线杆上面的天空,电线杆下面背书包的自己。有关于童年的记忆,一段空白。唯一还能够想起的就是阳光灿烂的某个夏天,同幢家属楼的孩子躲在小花园里抽烟被我无意撞见了,他们害怕我向大人告密,把我围在开得正艳的月季花坛旁,逼我也要“抽一口”。拗不过,我只得索索接过他们递过来的“金丝猴”,吸了一口。我把烟雾吸进了肚子,自己把自己呛得泪流满面。 钢琴,我是敲不出行云流水的质感,坐在琴房里,七个音符拉不动我的思维。 学习,我看不见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什么,他只关心年末给他提礼品的学生。 伙伴,一个偶尔一起上学的邻班男生,却被检查出脑部有肿瘤,平日对我最真诚的微笑实际上是残智儿童最本能的表现。 我的父亲冷淡了我,那么一塌糊涂,他对我失望到了极点。其实他不知道我有多自卑。老师组织学生补课,班上只有寥寥几个人没有参加,而我就属于那几分之一。他说家里叔姨呀都是老师,瞎补课干什么。其实,补课倒还罢了,我只是不想和众人有与众不同。没多久,有人向省教育局上告了收取补课费一事。老师停课接受调查。周围同学义愤填膺地发誓要揪出这个叛徒,而我就是被他们首先怀疑的告密者的子女。“可恶”,我哭了,“不是我”。没人理我。 桶儿老问我,我的父亲是怎样一个人。是呀,他是怎样一个人。桶儿的父亲,他说,他很爱他的儿子,为了生计艰难地活着。桶儿说到父亲时,压低声音。 父亲在95年的时候卷入了一起金融案件,生活便再无宁静。无止境的调查盘问,最终的停职待办,小镇的天空被撕得一块一块的,风言风语弥漫在街头巷尾每一张可以开心娱乐的嘴上。他离开了小镇,去了重庆,把这里的一切丢给了我的母亲和我。他走了,以为事情可以就此打住,可是时常半夜还会有恐吓电话以及印着“X月X日之前责令搬出”的通知寄到母亲的单位,那个坚强的女人用柔弱的肩膀扛下了这一切。我敬重她,在她那里,我学会了坚强,隐忍。在自己的坚硬的贝壳,裹着寒冷的身体。相反,父亲外出的选择让我排斥身体内一半的血液。在我少年时期最重要的日子,百科书丢了。 一个人,趴在窗口,站在板凳上趴在窗口……看得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就下来。 以后以后……关于他的事,只是一个影子,他带来很多超过我年龄可以接受的轻重。我努力回避不想触及。终于有一天我怒气冲天地向母亲大叫“我恨他!”,母亲呆住了。孩子,她呢喃道。年少轻狂吗?幼稚无知吗?少不更事吗?在写完“我的长安”后,我反复问着自己。 一年之后,再次拾掇长安,发现她青鸾色光黯淡不少,手伸出去,把掌心轻轻压在墙砖上,冰冷也温和。石头表面亦是那么平滑,这是我没想到的,当年的凹凸错致到底还是被年代的变更给化开了。钟鼓楼的幽远长静倒是熏陶了一大片石头。金戈铁马,舞榭歌台,随历史淡去了。 长安到底怎样?一年了,有适应了吗?桶儿写信问我。重庆是一个压力很大的城市,人们每天匆匆忙忙爬坡上坎,有时候都觉得大家聚在一块吃个火锅挺浪费时间的。他说,不过,重大我还是要呆够四年的。 我逃课去听了一个职业规划讲座,大学第一次逃课,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从虎溪到重庆市内两个小时的车程好闷。准备和朋友进一批图书,在校园里搞图书批发。饿了一天,累得什么都不想吃。我给你寄了两本高数辅导书,新的。你上次不是说你缺本参考书吗。好好学高数,考研用得着呢。天气冷了吧,重庆还是那么暖和。还有,今年冬至你不要再忘了喝羊肉汤。 我胆怯地接受他暖切地关爱,案头的水滑到了坚实的苍山,祈祷山峦不会突然在拐角处消失。 去年的冬至,我没有喝羊肉汤。找不到卖羊肉汤的饭馆,陕西没有这个习俗。“喝碗羊肉汤整个冬天才会平安”,反之亦然,古老的话是很灵验的。雪色朦胧的冬季,我从头到脚开始很不平安起来。吃药打针。打针吃药……走几步都得歇上五分钟的我,天天都出现在门诊部。熟了之后,索性连号都不用挂了。不就一点小病嘛,熬熬也就过了。我咬着牙对自己说,你不应该那么娇气的。不再把病历卡放在书包里,我开始准备期末考试,马哲书上这样写呀,“哲学即是爱智慧”;政治经济学书这样写呀,“工资掩盖了其剥削关系”……看着看着,眼前一黑,从自习室的椅子上重重摔了下来。意识还在,勉强回了宿舍,瘫在床上再也爬不起来。脸白得像白蜡烛燃烧后的烛液,冷得出奇,身上的血液是结冰了吧,我想。 “妈,我难受……,有些撑不住了……,我要回家……”我把头掩在被子里。 你是坚强的,你不能哭。心里默念道。 到底还是去了医院,被查出血色素值3.4。漂亮的女医生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抹了口红的嘴唇轻轻吐出四个字:“马上住院!”“要考试了呀”,我讨价还价。“命要紧还是考试要紧,你知道不,正常人血色素是13,你差多少了?你立即住院,马上输血。”女医生不满地看着我,正在诊断书上写什么的手停了下来。医院福尔马林的味道很熟悉,一种干净的味道,让我想起家。我决定住院。 第二天父亲来了,穿着土灰色的皮夹克衫,提着一个大背包就来了。还记得,天很冷,整个长安绵绵睡在冰天雪地中,白苍苍的梧桐无力负载雪的依附,叶儿开始坠落,萧条寂静的校园被雪包围着,匆匆走过几个学生,走着还呵着气。他像街头年轻人一样,背包只背一个肩,抖一抖,肩头的湿气结成水珠落到了地上,汇成了雪。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等我开口,他顶一寸短发问我,背包从左肩换到了右肩。 没啥,好着呢。我在白色的羽绒服中回应着。 他显然是饿了。我当然知道他不会在火车上买份盒饭,他嫌盒饭太难吃又太贵。一个晚上的火车,没有特殊情况他应该买的硬座。当舍友特地买来馒头豆浆喊他“叔叔”递给他时,他毫不犹豫接过,一边等我做最后的整理,一边大口地嚼着。吃饱了吗,我收拾好了,走吧。 呵,走吧。他抓起外套,正准备出门,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说,等等。我只好关了门,跨出门的一只脚缩了回来。他从背包里拿出毛巾牙刷,洗了脸,刮了脸,穿好外套。走吧,他说。 北方的冬天冷得离谱,冻结的血液无法给我提供热量,我很冷。 医院的建筑乱七糟八,折腾了一上午终于躺在了病床上。闻着福尔马林,心里竟一阵平静。看着隔着一张病床的窗户,天幕子竟泛出一些红光。太阳出来了吧。我环顾了一下病房,住的都是一些中年妇女,凌乱的头发,不住的咳嗽声时刻提醒我是病人。有个女人穿着最贴身的线衣,明显小的型号核果似的式样把她显得病态十足。护士进来叫到,32床,她麻利地脱下裤子,屁股对着我,白花花的一堆肉。 什么地方呀,我烦躁地对着父亲抱怨。 忍着吧,你好好躺着,我去打点水。说完就提着热水瓶去水房了。 现在喝着血,咸咸的,番茄一样的饮料。今日大概要喝800毫升。感觉就像一个老妖婆。我拿出手机,开始给桶儿编辑短信。 在给朋友发短信吗?父亲打完水,回来了。 嗯。 还在发呀。十分钟光景,父亲翻看丢弃在病房里的《华商报》后,拧过头来见我手还握着手机。还在跟谁发呀,你就不能看看书吗? 这样够了不?我把手机的电池取出来,扬在他眼前,随手塞回书包。末了,我今晚就看书,看通宵。我补充道。心里挺不舒服的,还要在他的时间里行走吗? 说一不二,等该输的输进了血管,手臂上不再有输液管的羁绊后,我捧着一本政治经济学书跑出了病房…… 22:45。你还不进来睡觉吗,这会儿看书能看多少。 23:22。还是明天看吧,医生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都多大的人了,不知道听话么。 23:56。大家都要睡觉了,一会儿门就锁了。再不进就被锁外面了。 00:35。拿着,这件外套。好好看书吧,其实明天看效果比较好一点。 01:02。还在看吧,这样子,一会困了你敲门我来给你开门。我就不出来了。 …… 06:10。看了一晚,也该回了吧,一会儿你还得输液,你吃什么早点,我去买。一夜不见他,他嘴上胡子又长不少,还没有洗脸,像极了工地的民工。人老了,一个晚上就可以更老。他正在以不可抑制的速度老着。医院这事谁都没有再提。他走的时候,我没有跟他一起回,我想呆在学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完整的一学期吧,第一次大考就当了逃兵。我给他买了一碗方便面,两根火腿肠,几个香蕉……你给我这么多呀,呵,太多了吧。他说。你自己多注意一点,早早回家吧。我走了。 像年轻人背包的中年人,渐渐在校园里消失了。在去火车站的途中,他应该会见长安的城墙。这是他第二次来长安,又见长安,在长安又见到我。 又见长安,我该是怎么一种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