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人们常问起昆明，而我却总不知道该怎样去描述。是该讲世博会，还是该谈春城的来历？毕竟，在我心深处，在那条记忆的河里，故乡就只是高原碧蓝天空下那座安详质朴的小城。
    昆明没有西安那样雄伟的城墙，一如她没有那令人眩目的厚重的历史，但她却拥有群山。那些不高却绵延的山散落在它的周围，如一道青色温柔的围幔，环住一弯滇池，也环住中间那座形状不规则的城市。
    传说旧时的昆明市形状如同一只卧于山间湖畔的乌龟，直到现在我们还可以寻到几段龟壳上的纹路——青石小路，并且踏上去，踩一踩先人们的足迹，体味一番旧日情怀。然而身旁柏油路上车流咆哮而来，仿佛提醒我们，此刻是公元一九九九年。
    无论是青石小道还是柏油公路，昆明的道路两旁一年四季总是鲜花盛放，无愧于春城的美名。于是那窄的宽的路因此而热闹非凡。记忆中人们总将短短的路程，走得悠长，仿佛此行的目的仅是看看那昨天开的正艳的孔雀兰今天是否被可爱的串儿红所取代；一路上有说有笑有驻足，更有鲜花遍地。可是，今天鲜花依旧开的灿烂，却已不见了记忆中那双双赞美而轻松的眼睛，仅剩下一个个漠然的背影形色匆匆。
    和所有的城市一样，高大的建筑物在这里矗立。尤其是那横穿市中心区的盘龙江畔，昔日的柳荫已慢慢被拔地而起的水泥森林所取代。每年都从西伯利亚远道而来的红嘴鸥在江面上久久盘旋却不肯落下。昆明如此神速的变化发展，不仅让人们，更让鸟儿茫然。
    当然，那可爱的角落仍在。高楼的缝隙中，梧桐清凉的绿荫下，快乐的人群缓缓流动。在待售的红花绿草中，挤挤挨挨的是草编的帽子，蜡染的布；碧绿的玉料，乌黑的木雕；沉沉的大理石和轻柔的孔雀羽扇；当然还有酣睡的海狸鼠和毛茸茸的猫狗以及那挂满树梢的几百只叫个不停的鸟儿。这里有人在大声地吆喝，有人悄声地还价，更有那逃亡的动物引起的阵阵尖叫和鱼缸打翻时的哄笑；这里还有满巷地道的本地小吃。置身其中，耳边是鲜活生动的喧闹，鼻端飘着那熟悉诱人的香味；闭上眼，尽情享受吧，只能趁现在。因为这条乡土的小街就快要被清除，取代它的将是旁边这座七层高的“景星花鸟乐园”。
    自然，小学课文中那著名的圆通山动物园的花潮是美丽的，虽然我更愿意去看望那只被观花人潮吓得躲在母象背后不肯出来的小象。漂亮的公园还有翠湖，虽然我们笑称它是一个自来水湖。还有那位于滇池边的民族村也是游客必到的景点——但无论我怎样地隐忍又隐忍，还是禁不住要告诉他们，就在这个巨大的水泥乐园之下，是多少顷碧波，多少亩良田。
    当我们说起那仅距市中心二十分钟车程的机场，便忘了被围在群山中的城市早已没有余地可以舒展一下身躯。当我们自豪地说起滇池是春城的调温湖，就忘了这已是几十亿治污投入的成果。当我们说起烟草，讲着鲜花的时候，我们手中的沃土良田已经所剩无几。
    昆明，曾经是“小桥流水似江南”，也曾经是战火中宁静的大后方；自然和历史曾给过我们不少优待，然而此刻时代却送来了太多的压力。群山中本是安详朴实的昆明，现在是一座现代化城市，它被唤作高原明珠，它也被称为春城；按照现代城市的定义，昆明开始用繁华去渲染安详，用朴实去迎合摩登；它勇往直前，用蓝天下群山中的小城去撑起一个又一个的期许与名号。
    本来是应该高兴的，而且也的确为之高兴过，世博会又将昆明的发展往前推进了二三十年。这个向来热情好客又从不会拒绝的城市，再一次张开了它那并不十分强壮的手臂。它微笑并承受，承受着一个大城市的荣誉，承受着随发展而来的负荷与疲倦。
    昆明，依旧是美丽的，虽然，我明白这美开始带一丝造作和倦意；但我仍可以脱口而出它那曾经与现在的美丽容颜。
离开它，离开故乡，我惊觉昆明累了；但愿这仅是个过程而不是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