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是来自浙江的缘故，许多人都这么问我：杭州与西安你更爱哪个？这样的问话每每让我为难，尽管我对这两个城市的细微处亦都有所领悟。
   其实，我爱杭州，我也爱西安。我爱杭州的纤细灵巧、含情脉脉一如爱我的初恋情人；我爱西安的沉重稳重、沧桑世情一如爱我的年迈父母。如以人作譬，杭州总像一个怀抱琵琶轻歌曼吟“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十七八岁少女，西安则多多少少有点像手执檀板高歌“大江东去”的北方汉子。杭州近海，丝丝水汽凝成女儿骨肉。西安深居内陆，层层黄土掩埋了英雄足迹。杭州有一种“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的小器和细腻，西安则有一种“咸阳古道，汉家陵阙”的大度和旷远。如果说杭州是一件细描精勾的瓷器，那么西安就是一块千熬百炼的粗砖。游杭州须清赏，游西安则必须精读。走在杭州的街道上，总有一种小家碧玉的亲近感；走在西安的街道上，则总觉有大家闺秀的雍容气，未免有望水中月，看雾里花之憾。
    杭州是倚西湖而筑城的。湖水是杭州的灵魂。她始终是一个休闲化的城市，她的街道总是弯弯曲曲的，仿佛一个害羞深藏的淑女。杭州是以她的山水取胜的，引来许多士人墨客的流连忘返，西湖的九溪十八涧也成了他们埋骨的最好去处。杭州的脂粉气盖住了英雄气，因此以杭州为都城的朝代都亡得很快，南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杭州不比西安有潼关之险，南京有长江之隔，杭州是坦荡荡的。她只是文人才女演出恩怨的舞台，而非帝王将相的。她的十里荷香，三秋桂子能医治所有国破家亡的伤痛，因此南渡的那些权臣们一到杭州就没有了要收复半壁江山的雄心。
    杭州人是非常平和的，他们抬头见山、低头见水，守着一派清山丽水天地灵秀而心满意足。杭州人没有太多的历史沉重感，尽管杭州也有很长的历史，在南宋时还经历了一次亡国之痛，但杭州的历史是洒落在平常闾巷，写在人心里的。到过杭州的人总是会被一些名字所惑，什么断桥、雷峰塔、一线天、飞来峰，每个名字都会引出一段充满迷离色彩的传说和神话。于是杭州的历史也跟西湖的水一样，波光潋滟虚虚实实，不可捉摸起来。
    与杭州相比，西安则始终是浮躁的。西安像一个曾经珠光宝气傲视一方的大家闺秀，虽然已是美人迟暮，但风韵犹存。因此有人开玩笑说：只要往西安街道的地底下挖三米，你就可以摸到唐朝了。西安是坐北朝南的，一副帝王的雍雍大度。西安的城市结构也是简洁明了的，以城墙为界，以钟楼为中心，延伸东南西北四条街，条条大街宽广平整。西安是没有什么山水胜迹的，西安是与历史相融的，从半坡村到兵谏亭，你可以通读一遍中国历史。二十四史在这里感性成为残砖破瓦，宫殿墙垣。西安的城外，散散落落地布满了帝王权臣们的坟墓，从茂陵到乾陵到昭陵，他们生前在这个城市攘攘，死后也要呵护着他。西安是既有英雄气也有才气，只是许久以来，西安的英雄气盖住了才气。江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如今的西安英雄气渐渐平落，而才气复又旺盛，于是便有了西安那么许许多多的才气横溢的作家，而一向以才气著称的杭州倒显得有点冷冷清清。
    杭州人清闲的时候玩越剧，西安人则吼秦腔，一种闲情在两个地方开出截然不同的花来。越剧的唱腔清婉柔丽，与杏花春雨的江南合拍，是丝竹管弦之乐。秦腔则来势汹汹，与八百里关陕合拍，是黄钟大吕之戏。越剧以表演儿女之情，别意离伤见长，细作曼唱，是纯粹的女人戏，一如桃花扇底风。秦腔则以过关斩将，挑灯看剑擅时，是纯粹的英雄戏，一如塬头的黄沙白云。二地人心性之不同亦由此可见一斑。
   总之，杭州是情绪化的，象征了南方江湖之畔的浪漫精神。西安则代表了北方大河之侧的理性意志。
   在杭州看到苏堤的垂柳依依就会想起西安的三月飞絮天，在西安漫步于雨中的长安南路又会想起杭州的六月梅季。杭州与西安，我已二难割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