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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流的岁月
作者:00级雷雪霞    新闻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5-3    发表评论

 曾以为
  岁月如溪流,绵绵长长,无休无止
  直到
  我看见最后一滴水在枯萎的河床上艰难哽咽
一  长安
  西安的天总是神经质的,半天晴,半天雨,一天雨,一天晴;蓝不蓝,灰不灰的天上,云朵也忧郁。当云朵忧郁到落泪,我喜欢坐在603的上层,雨滴打散了的视线里,手指随那透明的精灵一同跳动,微笑着与朦胧的玻璃一同叹息。
  雨天来的时候,总有些人要离去,骊歌声声,亦喜亦悲。翻看泛黄的老照片,记录着他们曾经居住过的城市,曾经的朋友,曾经款款的拥抱,曾经深情的歌唱,曾经做过的坏事,曾经在过去眺望的现在……当今天的一切幻化成昨日的曾经,梦想在指缝间悄悄落泪,回忆必须沦陷,有没有人说抱歉?
  昨天,想起大一时在三教楼的天台上,蜷缩在角落,暗暗哭泣,想起晚风中浮在空中的星,忽然想再去天台看看,一口气奔跑,渐渐远了,竟然是一扇锁了的门。竟然锁了。
  所有的熟悉都曾是陌生,所有的故乡都曾是异乡,何必跟回忆拔河,带着它上路吧。
二  乌兰察布
  我记忆中的乌兰察布,只有寸草不生连绵盘亘的山峦。
  我就站在山头,听风从远古吹来,还有铮铮的号角,倒下的将士,远去的马嘶,夹杂着砂粒,扑面的来,没有遮拦。
  我就走在山头,磕磕绊绊的每一步,几步就磨个泡。可以漫山的走,没有红绿灯,也没有路。
  父亲说:“这山开荒种庄稼时,种什么死什么,退耕还林,退耕还草,就连草也长不出来。”我悲,这山的可怜,人觉得应种庄稼就一粒粒的被撒下种,人觉得应种草就一锄锄的刨去根;我喜,这山顽强,随你种什么,石头还是石头,砂还是砂,当石头长出了树,砂生了草,山就成了旅游景点,而这山还是山。
  我离开的时候,凌晨三点,没有星,站在铁轨近旁,火车从远处驶来,没有一点儿响动,满耳的只有风声,感到一丝丝凉意,浸没了脚踝,还是忍不住啜泣。别了乌兰察布,寸草不生的乌兰察布,其实我同你一样可怜,却决然,没有你那样的坚强。
三  头断井
  我不知道,人的一生有多长:我不知道,我的一生有多长,我用指头扳着数着,一日日的,不记得数过了多少轮,也不管数过了多少轮,终是要回到头断井边。我生命最初的二十二个月真真切切的刻在头断井边,那口老屋后的井,四季干枯,永远绝望。
  我羞涩的母亲曾在井边抚摸还未出生的我,想念我千里以外的父亲;
  我善良的母亲曾在井边用她瘦弱的身子担起两桶水,流着泪挪着步,担心着会不会流产。
  我总是猜想母亲是不喜欢回忆这里的吧,那些回忆是不是如头断井一样,存在但却绝望。
  听父亲说老屋原本是座大宅,红墙灰瓦,院子中的树下埋着一个盛了首饰的坛子,是爷爷拆了屋子,砸了坛子,让我那地主家女儿的奶奶穿上粗布的衣衫,成了真正的劳动妇女。所以我又猜想奶奶必定恨爷爷,也不喜欢爷爷疼爱的儿子我的父亲,更不会正眼瞧我父亲的妻子我的母亲。
  我已经记不起那年的冬天,十一月,我十一个月大的时候,据说雪很大,跟我出生的时候一样大,只是没有太阳。爷爷下葬的时候,只有奶奶、父亲、母亲和我,没有人哭泣,有的因为不懂,有的因为坚强,而有的因为怨恨。
  如今的头断井依然干枯,依然绝望吧,如今的头断井,人走了,屋荒了,只剩下爷爷的坟和十一月的雪。
  那些记忆都不在了,而我却常常听到雪飘过屋檐的扑扑声,好象那年的十一月,雪下在我的心里似的。当心头的雪白皑皑,有点儿晃眼的时候,希望就给埋了,井只剩下绝望。
四  十二支箭
  一九四零年,第一场雪来的时候,还是秋天。
  一个叫做芷轶的年轻人赶着他的商队从张北来,路过一个叫“十二支箭”的地方。
  秋天的雪,蕴着焚烧枯树叶儿的味道,却也冷。芷轶的商队累了,而十二支箭是个没有客栈的地方。就拣了个贴着红福字的门,靠着,等天亮,竟睡了过去。
  鸡叫的时候,雪也停了,一个姑娘开了门,惊了芷轶的美梦,也惊了自己。门上的雪纷纷地落了,芷轶打了个寒颤,看雪花中姑娘转身,一会儿端出一碗冒白气的水和两个烫手的馒头,碗搁在门槛上,馒头放在手上,话也没说又转了身回了屋。再出来的是姑娘的母亲,把年轻的小伙子让进了门,谁想得到这一脚踏进门槛,竟一辈子也未再走出。
  芷轶卖了货物,散了伙计,留了下来,姑娘就成了我的姥姥。姑娘不知道在遥远的张北年轻的芷轶有一个有钱的父亲和一个没过门的媳妇儿;姑娘不知道芷轶在雪白的纸上写上的是什么;姑娘不知道那牛皮纸里的戒指捎给远方的谁,姑娘只知道这十八年来未离开过的十二支箭,这辈子也不想离开。固执的芷轶也就生生地陪着她耕田织布,生儿育女,年轻时学的字儿也忘得差不多了,然而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五十多年过去的时候,新闻里说张北地震,伤亡惨重。姥爷第一次打电话给母亲,说他要回张北。母亲和父亲驱车赶回十二支箭,星月兼程整整用了一天半。只和姥姥说去城里做白内障手术,两天就回来,姥爷上车的时候,姥姥还在微笑,和当年第一次开门时一样,只是不再美丽。
  张北正在震后重建,姥爷还是找到了当年的街,铺子不在了,人们说老张家败了,败在个没良心的少爷手上,只剩下寡妇,收养了一个儿子,是个好人啊。姥爷再上车时,父亲不知道把车开向哪里。姥爷说:“回十二支箭”。
  我的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十二支箭的姥姥,从来也不知道还有一个女人在远处爱着自己的丈夫,五十多年,没有离开过张北,和她一样。
  十二支箭,依然没有客栈,年轻人们一个个的走了,没有人来。巷子深处,还有一扇门,四季都贴着大红福字,还要什么理由呢,只是一种选择。
五  断流的岁月
  当微笑与朦胧的玻璃一同轻声叹息,我在回忆里筑起一个巢
  当砂粒扣击胸膛,思绪在风里挥洒了一个梦
  当白雪凝结在爷爷的坟头,奶奶为怨恨打了一个结
  当门轻轻打开姥爷回头的瞬间,姥姥为一生下了一个注
  在路上,不管是策马奔驰,还是驻足停息,时间毕竟还是自己走了,留下的一个瞬间,嵌在岁月的断层上,亘古不变,忘却也好,记住也好,意义只有嵌在断层上的瞬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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