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一直走下去，不管这条路有没有错。
我要做你的归人，不是过客。
                    ——题记
追 云
        我可以随意穿越冥界和人界而不受限制，可以随时出没于冥界和人界的任何地方，也可以任意拿走人界任何一个人的魂。因为我是神力无边的冥界使者追云。
        有着妖媚的身材、魅惑的双眼、长长的睫毛、红蓝相间的美发挽成高高的云髻的落月是我形影不离的伙伴。我们一直如影随形地飘飞于人界收魂夺魄，然后把这些魂魄送到冥界地府阎君那里，这是我们的职责。我们兢兢业业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多少年来一如既往。直到那一天遇到了飞鸢。
        多年以后，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人界百花争艳，景色旖旎。我们赶到桃花盛开的霞飞渡去收一个叫许由的人的魂魄时，看到了同样冯虚御风飘飞在空中的两个白衣人，他们已先我们一步带走了许由的魂魄。我一惊之下，立刻飞身追赶，耳旁只听得风声猎猎，黑色披风在我身后张成了一片风帆。白衣人的飞行速度也很快，在我看来就如两道白色的影子。发现我在追赶之后，他们停住脚步等我前来。我渐渐看清了他们的面容：一个英俊潇洒，隆鼻阔嘴，双眼如鹰；另一个长发如水般披在身后，美丽无双，双手捧一只白玉瓶，里面插有一段长青的柳枝，望着我含笑而立。离他们十步之遥时，我停了下来，同时看到了束在他们腰间的黄玉带，我知道那是天界的标记。随后落月也赶来了。寥寥几句，我知道了他们是天界使者——天鹏和飞鸢，许由的魂魄他们要带去天界。天鹏说过些天他会送玉帝的文书到阎君那里，不会让我们为难。我说那到中元节来吧，那是冥界最热闹的日子。天鹏抱拳施礼说后会有期，然后转身离去。他身旁的飞鸢也一同飞去，我看到她如瀑的长发在空中飘飞，掩映着白色的衣裙，如风中的柳枝轻扬，是那么美。我正看得入迷，她回过头来，浅浅一笑，那种我从未见到过的眼神，让我陶醉。那一瞬间，我明白了“爱”是什么。等他们已消失在无边的天际尽头，落月拽着我的衣袖在旁边叫我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讪讪地对她笑了笑，便去找下一个目标继续我们的工作。
        以后的日子里，我一直魂不守舍。飞鸢的那一个微笑还有充满爱的眼神占据了我整个的心，让我寝食难安。作为冥界使者，我虽然可以自由地飘飞于冥界和人界的任何一处，但我去不了天界。我期盼着与他们再次相遇，但人间几万里，他们又很少来，不知道下一次邂逅还要等几百年。我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中元节来冥界的天鹏身上。
中元节，冥界万民同庆，地府热闹非凡。正午，天鹏如约而至。骄傲的他办完公事就要离开，我送他出冥界，在烟雾缭绕的九宫山的云端与他闲聊。我几次问起飞鸢之后，他凛然问我是不是爱上了她，双目如电逼视着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因为我不懂爱——只是沉默。天鹏说你们根本不可能，因为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何况飞鸢仅仅见过你一面怎么可能爱上你。我问他我有没有办法去天界。他沉思片刻，说要是在人界，如果多做善事造福万民或许可以升仙。末了他说可惜你不在人界，没有结果的，顺其自然吧，追云。说完他走了，白袍飘飞，衣带当风，好不潇洒。
        我将转生人界的决定告诉了落月。落月一时无言。过后她说天界与冥界永隔，你们无非过客，即使去做人，成仙的希望有几分？飞鸢对你回眸一笑，不是说她喜欢你，要知道她是对任何人都微笑着的。我清楚她说的都是实情。几天后，我毅然在阎君面前脱下了使者披风，因为我知道我不能继续过没有爱的生活。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就不会放弃，也不计任何代价。我交出使者披风的举动轰动了冥界，许多人争着去做那披风的主人。因为使者不仅地位崇高，而且可以自由出入于冥界和人界。而我则在孟婆婆那里要了一碗其黑如墨芳香四溢的汤，在我喝下的时候我看到了站在奈何桥头的落月，幽蓝闪烁的眼里有不胜的悲戚。在撕心裂肺的剧痛中，我穿过了轮回门。
落 月
        追云走后，阎君将他的使者披风给了殇风。殇风虽然身形俊美，有着爽朗的笑声，但他没有追云执着深邃的眼神。他的眼中全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他有着旺盛的精力，不但如数完成阎君交给我们的任务，而且还随意勾去一些无辜之人的魂。如果我再拿走他们的魄，那些人就成了冥界的冤魂，但我从不那样做。即便如此，人界还是多了许多失魂的呆子。我劝殇风，他随口应着却依旧肆无忌惮地做着他想做的事。我无比怀念追云。
        追云转世为人已经十八年了，这些年来我一有闲暇就在人界茫茫的人海里找寻他的踪迹，然而却一无所获。有一次我飞过中州黄河时，看到一群人在艰难地治理滔滔的洪水，领头的是一老一少两个人。我一眼看见那个年轻人额前有一缕红发——这是冥界的标记，我一阵欣喜。走近时我看到了他执着深邃的眼神，我不再怀疑。我知道他们看不到我，于是我愉快地在他旁边看着他领着众人挖渠引水，人们对他十分尊敬。奇怪的是他手中有一段三尺余的柳枝，闪着红光，应是天界的物品。这让我疑惑不解。
         当晚，我在他近处喊：“追云！追云！”经过轮回门的人是要散失记忆的，可他却知道我在喊他。没有别人时，我们谈了许多，我告诉了关于他在冥界的一切，还有他放弃权力和自由来到人界的原因。他说不管自己能不能成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么爱飞鸢，但只为了自己曾经的坚守，他也会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我苦笑，然后问他手中的柳枝从何而来。他答说是三年前一个白袍人给他的，还告诉了他自己叫追云。白袍人？莫非是天鹏？
        此后，我努力找寻天鹏的影子，但杳无音讯。我们也只不过是过客，一次相遇，再难聚首。几十年后，我与殇风受命去收一个名叫禹的人的魂魄。到他家中时，我愕然——他就是追云。殇风毫不迟疑地勾去了他的魂，我却迟迟不能下手。殇风不解，我告诉他这是以前的冥界使者追云。但殇风丝毫不理，坚持要我夺魄。我不听从，他愤而飞回冥界。我知道他要去禀报阎君，我抗命的后果将不堪设想。我不管这些，只想成全追云。我想天鹏会来的。
        七天后，天际一道白光闪过，天鹏来了。他旁边还有一位女使者，美艳不可方物，但不是飞鸢。天鹏告诉我玉帝迟迟没有发下禹的升仙令旨，今天他不能再等便擅自来了，却还是晚了一步。天鹏两道剑眉紧缩，心情颇为沉重。我幽幽地说可以先带上追云的魄，然后我们一同去冥界阎君那里取回追云的魂。天鹏摇头叹息说阎君暴虐残忍、独断专行，自恃冥界主管生死而视人命如草芥，甚至欲与天界分庭抗礼，只怕他不会交出追云的魂。我看着远处飞动的流云对他说我有办法，只怕连累到天鹏。他这样做，天界不会容他。天鹏淡然一笑说你为了朋友可以牺牲，我也可以。我们相视而笑。天鹏让他的同伴等他，随后我们一同赶往冥界。
        殇风返回冥界已有好几天了，但阎君尚未下达对我的缉捕令。地府精锐的巡冥夜叉紧急集合，整装待发。我知道阎君是想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他自己一个机会。每当我带着魂魄回来交差时，阎君如痴如醉盯着我的目光早就表明了他的企图。事情的进展如我所料，阎君破天荒地将追云的魂交给了天鹏；而我则脱下了冥界使者的黑裙；三天后，冥界大庆，阎君纳妾。我送走天鹏时他问我这值吗。我说追云值得吗？世上本没有什么绝对公平的事，既然追云要走这条路，我就成全他。天鹏缓缓说我原本以为冥界没有爱，认识追云和你后，我发现自己错了。我凄然一笑，说没有眼泪不等于没有爱，只是想不到追云不懂我你却懂了。话音是那么干涩，我已无法控制。天鹏眼中闪过一丝忧郁，说我和你一样，爱上了自己身边的人，只是发现时已经太晚；最心痛的是，自己爱的人爱的不是自己。
追 云
        我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当我再次睁开眼时，看到了弥漫的云雾，听到了清雅的乐音，我知道这已不再是人间。身旁的白袍人叫我“追云”而不是“禹”，我想起他就是年少时给我可以随心所欲点石成金的柳枝的那个人。随后我知道了这是在天界，知道了他叫天鹏，知道了冥界有一个朋友为了我牺牲了自己的幸福，知道了天界有一个朋友为了我获罪将要被贬到人界……
        我一点都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多事。朋友为我付出了太多，我除了默默承受竟什么都做不了。此刻我最想做的是找到让我穿越三界追寻的那个人，找到那个充满爱的眼神和微笑——这是我三世轮回中唯一没有忘却的东西。天鹏伤感地叹息说飞鸢爱着人间众生，屡次进谏玉帝消除人界的旱灾水患让世人安居乐业，最终触怒玉帝，以妄言国政目无君主的罪名被贬人间。我想不到穿越三界来找她却还是与她错过。许久之后，我说我知道飞鸢在什么地方。天鹏一脸迷惑，因为他已经找过飞鸢很久了，却毫无下落。我告诉他我在三年前路过岐山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笑得那么甜，那眼神我一眼就认得出来。要是飞鸢在人界，那一定是她。天鹏问我准备做什么。我笑道还用问吗？去人间，找飞鸢。经过三界的轮回我才明白，冥界没有爱，天界不许爱，只有充满爱的人界才是我最向往的地方。虽然凡人的寿命短得连天界、冥界之人的一个零头都不够，但我不在乎——生命的意义在于价值而不是长度。天鹏笑了，说我们一起上路吗？我说当然。过一会，天鹏告诉我其实他也爱飞鸢，爱得比我早，只是囿于天界不许相爱的禁令未能表露。我说没什么，不论飞鸢选择谁我们都是朋友，也许你轮回到人界时早就忘记她了。他问我怎么肯定自己不会忘记。我告诉他飞鸢的微笑和眼神已渗入我灵魂深处，只要我的灵魂还在，我就不会忘记她。
         离天鹏被贬人间的期限还有一天，他带着我在天界四处游览。天界日日笙歌，物产华美，但天界的人却像是一具具躯壳，没有一丝温暖和灵气。没有爱，做神仙又如何？我一刻都不愿多停留，问天鹏他是否还留恋天界。他摇头说自从飞鸢被贬人间后他就厌烦了这样的生活。我说那么我们现在就去人间吧。天鹏潇洒一笑，便带着我向南天门外的谪仙台飞去。谪仙台下风声啸啸，阴气森森，深不测底。我们并立在台上，我告诉天鹏跳下去时想着飞鸢的样子，转世后也许会记得她。天鹏笑道：那么我宁可想着你的样子，因为我找到她，她不一定爱我；但如果我找到你，我们一定会是朋友；而且，我相信你会找到她的，找到了你就能见到她。言毕，我们放声大笑，天界的一切都在我们无忌的笑声中摇曳。
        在天庭回荡的笑声中，我们并肩跳下了谪仙台。在身不由己无止尽地坠落中，我一直想着飞鸢充满爱的眼神和笑容，在心里默默诉说：飞鸢，在你的心中，我不过是你遇到的万千过客中的一个，你的心从未为我停留；但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生命中的归人；不管是在冥界、天界，还是人界，我永远追寻着你，我的心永远为你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