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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不言迟
作者:05级姬莉    新闻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5-4    发表评论

    蒲薇,我的小公主。来,跟我回家。那个男孩再一次温柔地牵住小女孩的手。可是,蒲薇却看不清他到底是谁。

    蒲扬还记得第一次看见蒲薇的样子,她拖着一个很旧的洋娃娃,躲在她妈妈的身后。白色的皱皱的衬衣,黑丝绒带白点的裙子,漆黑的头发挡住她白皙的面庞。只轻轻地一旋,裙子就绽成一朵美丽的花儿。她沉默地低着头,任凭大人如何逗她,也不肯开口讲话。蒲扬看不清她的眼睛。
    5岁时,蒲薇穿着妈妈买给她的小公主裙牵着妈妈的衣角怯怯的进入蒲家,巧的是,这家人也姓蒲。男人有个大蒲薇三岁的儿子叫蒲扬。妈妈说,小薇,给叔叔打招呼啊。她还是往妈妈的身后躲,依旧一言不发。妈妈再说,她依旧不理。妈妈正要发火,却被他拉住了。他黝黑的脸上现出隐约的赞许之情,可他什么都没多说,只叹了一句:好倔的丫头!那目光慈祥得像父亲。
    蒲扬喜欢这个安静的沉默寡言的妹妹,他比她大,比她懂事。他明白,他没有了妈妈,而她,没有了爸爸。对于这件事情,他是清楚的,而她却依然懵懂不知。这种无知,让他觉得心疼,想要把自己所拥有的东西也同样的分给她,包括零食,包括玩具,也包括父亲。蒲扬常常在空闲的时候牵着蒲薇的手一起玩,她的手很小很冰,他便紧紧地握着,希望能够温热。他喜欢叫她小薇,抚摸她柔顺的头发,他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蒲薇已经记不得父亲的相貌,抑或是从未见过,谁会知道呢。她只依稀的记得,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和父亲通电话。她不知道那时侯因为她的抚养费用问题,父母已经多方交涉,最终对簿公堂。她只知道,她可以和父亲说话了,即使只有声音,什么也看不到,在她心中,亦是满足。
    爸爸,小薇好喜欢你的,你喜欢我么?
    喜欢喜欢,爸爸当然喜欢小薇了。
    我好想见你呀,爸爸,我去见你好不好呀?
    这个,恩,爸爸最近有事情要忙,可能不行。
    爸爸,那我想要问你的是,我小时候你看过我吗?
    看过。
    有多少次呀?
    很多次。
    有没有两次?
    是很多次,他仍在强调他看过她很多次。
    可是两次就已经很多了啊,蒲薇很委屈的嘟囔,小嘴巴撅起来冲爸爸撒娇。她不知道一旁的妈妈早已经泣不成声,她也不知道电话那端的父亲也在默默流泪。那未知的两次她会觉得很多,即使有了记忆之后她一次都没见过父亲,甚至不知道他的长相。可那时她是爱他的,可怜的她会觉得父亲看她两次是很多,她觉得那就是一份很大很大的爱了。有大人劝过蒲薇,他们对四岁的她说,吵架是爸爸妈妈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她只疑惑地看着大人们,不明白自己不可以和其他小朋友一样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为什么和自己没有关系呢?家应该是三个人的吧?她不解。
    蒲薇慢慢地不知道该如何念“爸爸”这个词,或许是太久用不到的缘故吧,如果在非说不可的场合,那个普通的称呼在她口中就会变得破碎而含混不清。她不记得爸爸的模样,记忆中一片空白,这样的一份厚重的爱她不知道自己该在何时何地投递给谁。
    蒲扬对母亲的印象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来愈淡,他一直不明白父母亲之间的纠葛,只知他们反复无常,离了婚,又复婚,复了再离,再后来,就是遇上了蒲薇和她的妈妈,蒲薇的妈妈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她细心地照料全家的生活,虽然不是一家人,但生活起来真的是其乐融融。他一直管她叫阿姨,蒲薇比较倔强,常常只是看着他的爸爸而什么也不喊。他只是用很慈祥的目光看着这个小女孩,跟她玩,逗她笑,只是从不勉强她。
    四个人的生活,算不得美满,却也和谐安宁。
    蒲扬十四岁的时候,他的妈妈又有了消息,似乎是因为房子的归属问题而争来争去。爸爸经常出去处理问题,难免与蒲薇的妈妈产生各种矛盾。家中时而战争不断,时而空无一人。蒲扬听到过大人们在讨论家里的事情,说起初蒲扬的妈妈在离婚时,因为放弃了对蒲扬的抚养权,所以房子判给了爸爸。妈妈因为房子的缘故,再度复婚,几经周折,房子到手,便又离婚。爸爸也心灰意懒,不想同她再争,只是十几年夫妻的感情竟抵不上一间房子而让他痛心。
    蒲扬再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内心一点波澜也无,脸上也只是淡漠的表情。家庭的变故让他过早成为一个成熟的孩子。他很用功的学习,拿回了各种各样的奖状,他希望能够减轻父亲的负担。
    放学回来,他看见蒲薇坐在地上,捂着脚,一脸狼狈。而身旁是洒了的饭锅,还没熟的方便面以及汤汁洒了一地。这是怎么了啊?他惊慌的问。
    我饿了,家里面没人,我想煮面吃。结果……她满脸委屈,因为疼痛,眼睛里面含满了泪水,好象随时就会溢出一样。
    原来是这样,没烫到哪里吧?蒲扬慌忙扔下书包,脱下她的袜子,脚已经红肿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烫伤,只好背着她去医院。她乖乖的用手圈着他的脖子,不哭也不闹。在医院里上好药,手里又提着一些换的药,他又把她背了回来。让她躺在床上,再细心地盖好被子。忙完了这一切之后,他听到肚子咕咕的叫声。看来今天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他对蒲薇说,她躺在床上咯咯地笑,看着他并不熟练地在厨房里面忙来忙去。
    饭做好之后,他把她背到桌子旁边,给两人盛饭。这一刻,周围的空气因为两个人的相依为命而变得温馨甜蜜起来。吃过饭之后,他又得收拾碗筷。下午接着上学,放学回来不仅仅要做饭还得照顾蒲薇换药。蒲薇因为烫伤,请了假,一个人待在家里。不能随便走动,闲暇的时候,她就喜欢捧着自己那本已经很破旧的格林童话一遍一遍地看。她还喜欢在漂亮的日记本上写下一些美丽的忧伤的小文字。
    晚饭后,蒲扬在厨房忙着收拾。电话铃响了,是蒲扬的同学打电话过来找他。蒲扬,你电话,蒲扬,电话。她喊了好几声,可是他却没有回答。于是她好不容易终于跳到厨房去,刚想喊,却看见他趴在餐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抹布。那一刻,她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是叫他起来,还是让他趴在那里接着睡。
    蒲薇的忧伤的小文字已经变成了一篇一篇的小说,她开始用归途的名字写小说,发表的第一篇小说是《幸福的路》。小说寄来的那天晚上,蒲扬叫她一起在阳台上看星星。月光透过窗户泻在地上,漫天的星星那么灿烂,就那么一直仰着头看,慢慢就会迷醉。天空是那么广袤,而他们两个却又是那么渺小。夜晚的风带着寒气,吹在身上有点凉。蒲扬用胳膊撑着替她挡风,她忽然习惯就这么被他照顾着,体贴着。他问她为什么要叫归途呢?她浅浅地笑,归途就是回家的路啊——一直通向家的幸福之路啊。他便不在多问,明白她的内心一直流离失所。时间仿佛被什么拉长,行走缓慢起来。
    蒲薇写的小说通常都是在蒲叔叔的电脑里面写的,她每次写好打印出来的时候总是不忘记把文档删了。即使他微笑着帮她找了好多杂志社的投稿地址,即使他慷慨地把自己的电脑借给她用,即使他从来不逼迫她,一直温和待她,努力想给她一份像样的父爱。可是她依旧不领情,总是用什么东西挡在两人之间,从来不让他靠近。妈妈越来越热衷那些美容啊健身啊购物什么的,反而与蒲薇见面更多更加亲近的是蒲叔叔和蒲扬。
    这样的日子持续着。蒲扬18岁的生日很快就要来临,他学习用功,成绩极好。尤其是物理成绩更加突出,老师推荐他去参加物理竞赛,所有的老师都说他获奖希望很大。他很自信,也希望拿到这个奖,知道父亲看到会开心的。小薇也很开心,说你拿奖了一定要买礼物给我啊,他只笑而不答。
    蒲扬的妈妈还在为不知道房子还是财产的什么事情纠缠不清,蒲薇的妈妈亦是厌烦了这种混乱不堪的日子,她厌恶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在电话里恶毒的咒骂,厌恶他的早出晚归只为解决与前妻的纠纷。他不与她争吵,只是默默的奔波劳碌着。他要处理的问题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工作上的,家庭上的,还有两个孩子,他不愿他们多受牵连。他沉默地将生活的重担全部背负。处理完手边的所有业务,忽然想起来下午还得陪一个客户吃饭。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想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不回去吃饭。已拿起电话,又缓缓放下。他想到她最近总是来去匆匆的,这时候应该不在家里;而蒲扬今天好象说是要去参加什么竞赛。
    竞赛分两场,有笔试和实验。参加考试的学生有很多是老师和家长陪同,他看着他们,就想到了自己,想到了父亲,想到了陌生的母亲。于他,他们都是娇嫩的温室的花朵,他已历经从哭着嫉妒到笑着羡慕的过程。不,此刻他心中很平静,并没有太多羡慕。但一想到父亲,心中的情感就很复杂。他不像传统的家长,对子女太多要求。他们之间更多的关系更像是一种有点遥远的朋友的关系,地位很平等,但彼此交流不多。两个人都喜欢把自己的心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那样子让他们觉得安全。他亦很少对父亲表露感情,他爱他,很浓烈的儿子对父亲的爱,可是他从来不说。两个人的关系平淡而毫无激情。蒲扬有时候甚至在想,等到有一天他老了,不能再辛苦工作了,需要他的照顾了,他再告诉父亲自己是多么的爱他。一想到若干年后父亲听到他的话后的反映,他的嘴角就浮现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蒲扬的爸爸下班后就陪客户一起去酒店吃饭。酒桌上的推杯换盏有时候很无聊也很无奈,但这也算是工作的一部分。他必须堆满微笑、精力充沛地去面对。
    有些事情的发生总是直接而突然。饭后他站在马路边上送客户上车,忽然感觉头部一阵眩晕,然后有些东西堵在头部,堵地他透不过气来,他想抬起手去抓头部,想去阻止那种闷那种痛,可手刚刚抬起,他就没了知觉。已经上了车的客户慌忙下车,摇他,晃他,喊他的名字,都没有反应。那人也慌了,从未处理过这种局面,只知道使劲把他往车上拽,而他那么沉,那个人也是力不从心。后来司机也下来帮忙,把他抬到车上,送到医院。
    医生急救,联系家属。他一直失去知觉,昏睡不醒。几经抢救,最终还是不能挽回。是脑溢血突发,主治医生说。他一直没有清醒,只说了一个含混不清的“疼”字,脸上布满痛苦,便匆匆地离开这世界。
    家人为了不影响蒲扬的考试,便隐瞒了父亲去世的消息。待考试刚刚结束,教室外面就站了一大堆他的家人,神情肃穆。他已经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但他没说话,什么都没敢问。直到上了车,蒲扬的姑姑才小心翼翼地告诉他,父亲脑溢血被送进医院。他抬头,定定的看着姑姑的眼睛。她的声音变得沉痛起来,但是送晚了,而且脑溢血发作的时候不能随便搬动病人,所以……她说不下去了,但蒲扬已经懂了,又好象什么也不懂。
    终于到了医院门口,蒲扬站在门口不肯进去。他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场玩笑,或者是梦。推开门,爸爸好好地躺在床上,什么都没有。他最终还是进去了,但他依旧不敢推开病房的门。蒲薇跟在他身后,一同进了病房。待蒲扬怔怔地如同梦游一般站在父亲床前,轻轻掀起盖在他身上的白布时就真的已经是阴阳两隔了。起初他要哭,却没有声音,只是身体在剧烈的抽搐。紧接着那撕裂般的声音就充斥着整间病房。蒲薇也在发抖,这是她所没有见过的场景,她吓坏了。亦是不敢上前,他的悲伤是她所不能分享的。即使她也难过,但她的难过抵不上他的万分之一。
    他更是悔恨,他还没对父亲说过爱他,还没有对他颐养天年,可他就这样离去了。他给过的爱,蒲扬永远都无法回应了。蒲薇也很伤心,她不知道自己那份厚重的爱应该投递给谁。是蒲叔叔吗?他是第一个给蒲薇父亲感觉的人,可她刚刚想要好好闭上眼睛享受一下这种让她晕沉的幸福的时候,一切就像肥皂泡似的突兀地破碎,回天无力。
    父亲的离去对蒲扬的打击很大,母亲在拿到房子的产权归属后也离开了。他对母亲的离去并无感觉,他只恨他们为什么不早告诉自己,只为了那次考试么,只为了那次竞赛么?他没有尽过做儿子的责任,没有对他颐养天年,甚至没有认真对他表达过爱意。而死亡就这样横亘在他们之间,再无半点回天之力。他憎恨那次考试,憎恨学习,他放弃学业终日在街头流浪,逃学半个多月,差点被学校开除。蒲薇怎么劝他也不听,妈妈也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而她对他,忽然有了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蒲叔叔在的时候,他们还勉强的可以算做是兄妹。而在他去世了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变成了一种尴尬的不被承认的关系。只是她不希望看到他这样消沉下去。
    后来是他年迈的奶奶,艰难地用小脚一点一点移到学校,给校长,给教导主任,给老师求情。她的儿子刚刚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然而并没有结束,她的孙子也面对着退学的危险。蒲扬进了办公室,拉着奶奶的手就要带她离开。他无法接受这种场面,看自己的奶奶给学校的人求情,他强忍着泪水去拉奶奶。奶奶却不肯走。
    学校最终被感动了,同意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重新开始,即使他再不想学习,只要一想到奶奶是如何艰难的走到学校去为他求情,他就会难过的想要流泪。他亦想赶快离开这所城市,忘记一切,忘记所有。
    高考结束了,最终他考到了一所北方的普通大学。蒲薇要送他,而他不肯。他不知道如何处理两人之间的关系,原来他们是兄妹。现在呢,还是么?他什么都给不了她。连一点点细微的幸福都不行。可蒲薇依旧坚持,他最终没说服她。
    在站台上,她急切地说,你给我写信好吗?他笑了笑,很勉强,好。用手摸摸她的头发,小薇。她却流下眼泪,她明白他不会给她写信,甚至会断掉同她的任何联系。这一声小薇,或许就是他最后一次叫她。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台,就毅然决然地上了火车。蒲扬,再见,蒲扬,再见……她追着已经行驶的火车,只想这一刻多停留一会儿。这是她所全部能抓住的。而他却狠心地不肯回头再多看一眼。她奔跑着,脚下忽然被什么一绊,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手上全部是灰,膝盖上也擦破了一块皮,隐隐约约的痛。脸上布满泪水,她像是一个被遗弃在车站的破旧的布娃娃。

新闻录入:大鸿    责任编辑:大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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