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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岚走出那扇大铁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我还会回来的。”沉沉的铁门在他背后“咣铛”一声使劲地关上,像是在挑衅什么。 叶岚头一甩,抡起衣服搭在肩上往路口走。安叔在后面叫住了他,上前来用右手轻轻地从叶岚头上掠过,骂道:“你刚说什么!叫你出来了就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偏不听!不争气的家伙——”安叔的眼睛里满是慈祥和坚毅,但二者却并不排斥,竟和谐地共同存在着。 叶岚一怔,冲安叔笑了笑,调皮似地敬了个礼:“谢了,安叔。”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转过街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又回过头望了一眼他刚出来的那扇门,眼里湿湿的。
叶岚出来的时候,我没去接,他不让去,他说那地方晦气。还有一个原因他不让我去,他说我要是去了他会激动的。于是,我便没去那个地方。 他是在天快黑的时候来找我的。我知道他会来的,而且他第一个要找的人肯定是我。于是,我从早上一直等到了下午。他说他出来了一个人在街上逛了一天,挺不习惯的,就跟鸟一样,被关在笼子里久了,放出来竟不会飞了。我笑了笑,没说什么。进了厨房给弄了点吃的,又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递给他。他说一起喝吧,我说行。 我问他抽烟不,他说不了,出来的前一天晚上发了誓不再沾这东西,但只是烟,酒还是要喝的。叶岚还说,兄弟,那东西少抽点儿,对身体不好,过把瘾就行了,别成天有事没事都夹一支,不好。 我说,嗯,好,没问题,那咱喝酒吧。 喝着,喝着,他的眼泪就出来了,他说他想外婆了,问我最近外婆还好吗?有没有替他去看她。 阿婆好着呢,身子还不错,就是挺牵挂你的,明天回去看看吧。我说。 他抱着酒瓶,大口大口地往肚子里灌,喉结随着液体的流动有规律而急促地起伏着。我把我前面的那瓶又推给他,喝吧,我给阿婆买了些补品,明天回去给带去吧。他点点头,抓起酒瓶又喝起来,眼泪却顺着脸颊一直流下来,滴在桌子上,溅成一朵朵小花,不停地开着。 我就这么一直看着他喝,看着他流泪,然后苦笑,然后又流泪。地上已堆放了七八只空瓶子,从晚上八点到午夜。 他说累了,我说行,那你睡吧,好好休息。 叶岚从外婆家回来已是半个月之后。他说外婆老了,行动不如以前方便了,便陪老人家多呆了一阵子。 叶岚说,这个世上他就外婆这么一个亲人了,真想多陪陪她。他说朋友里也就我一个是最好的。 我说,那你爸呢,你不去看看他?他好歹也是你爸呢。 不要提他,我恨他,那个家伙根本就不配当我爸,我没有他这样的爸!叶岚显然是有点儿激动,但更多的,我能感觉到的却是愤怒,吼着吼着眼泪止不住地冒出来了。我知道,他是又想起了他妈。我不该这么激怒了他,甚至有点奇怪自己刚才怎么就提起他爸了呢?真是个混蛋!
十二岁那年,叶岚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他爸开始成天成夜不归宿,在外面跟别的女人鬼混,叶岚他妈发现了,吵了几回,但根本不顶用,他爸反而变本加厉,在外面跟那个女人养起了孩子,回家了还对叶岚和他妈打打骂骂。 叶岚初一那年的夏天,终于出事了。那天,一贯都不会送他上学的母亲说送他去上学,进校门的时候对他说,放学了直接去外婆家,她要出去几天,家里没人做饭。走的时候还把叶岚搂到怀里亲了一下,满脸的依依不舍。 叶岚上课的时候,心里开始不安,感觉不对劲,还没放学就跑回了家。可回家时已经晚了,他妈躺在床上,穿了一身干净漂亮的衣服,床头放的药瓶里的安眠药好几十粒都没了。叶岚哭着拼命地吼着,摇着他妈的身体,却再也没有用了。 那一年,叶岚始终精神恍惚,成天沉默寡言地说不上几句话,学习也大不如以前。我们是从小玩大的,从小玩大的这一群人就我俩关系最好,什么话他从来只跟我说。我知道,他是恨他爸,是他爸害死了妈,他也恨那个女人,害得他家破人亡。一个人的恨达到了一定程度,便永远也不会消除。 那以后,叶岚就很少跟他爸说话。那个男人除了留给他上学的费用和零花钱,其他什么都不管。他恨这个男人,那种恨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早已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每天夜里梦见了妈妈,他就哭得厉害,早晨起来枕头总湿一片。于是,他常去外婆家,他不想见他恨的那个他不想承认是他爸但又不得不承认的男人。 妈妈走了,外婆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每次见到他总是湿湿的双眼。 叶岚说要找份工作。 那到车行来吧,跟我一起干。我拍拍他的肩膀。 那行,我跟你干。这几年欠你这么多,我赚了钱还你。 我说,大家都好兄弟了,还这么客气,你要那样就把我当外人了。 够哥们!他出来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看他笑得这么开心。 于是,我们开始了在我看来积极而颓废但又极度热衷的生活。白天会努力工作,晚上了就和一大帮朋友去一个叫“阳光苦涩”的酒吧喝酒。叶岚每次都喝同一个牌子的啤酒,坐在那里总是沉默一阵,然后大口大口地往肚子里灌着液体。尽管是冬天,他也只喝啤酒。但他从不喝醉。 我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事儿。叶岚工作很卖力,酒也喝得愈加厉害,但他依然从不喝醉。我也从不再跟他提起他的亲人,除了阿婆。叶岚每个星期都要回去看阿婆。偶尔的,我也跟着一起去。老人家见了我们总是很开心。我知道,老人家每个星期最开心的也就这么一两天。叶岚很孝顺,回了家总是把能想到的活全干了,然后买上足够阿婆用一星期的蔬菜放在家里。阿婆老了,行动大不如以前了。叶岚时常这么跟我说。 总得面对这么一天的。
阿婆终于还是走了。 一个朋友打来电话,说阿婆突然就住院了,医院已下了病危通知。我和叶岚赶到医院见了阿婆最后一面,老人家走时,我在她身边,她抓住叶岚的手死死不放,然后又摸他的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岚就跪着扶在床边攥着阿婆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阿婆后来又抓住了我的手,望着我。我知道她是不放心叶岚,我说阿婆你放心吧,叶岚我会照顾他。我是把他当亲兄弟的,阿婆你就放心吧,有我呢。老人家就微微动了动嘴角,沉沉地昏了过去再也没能醒来……叶岚哭得厉害,整层楼里都他撕心裂肺的声音。我的记忆里,叶岚这是第三次哭得如此厉害。 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都去了…… 阿婆走之前,叶岚没掉过一滴泪,我知道,他想让阿婆放心,安静地离去…… 出殡那天,叶岚抱着阿婆的遗像,两眼红红的,却不曾哭出声来。我说阿岚你哭吧,哭出来了心里好受点儿。阿岚摇了摇头,始终没掉一滴泪。
我们的生活又回到了以前,依旧是那么规律,工作、喝酒、睡觉、再工作、再喝酒。叶岚的话越来越少。我知道他还在想着事儿,依旧不去追问什么。 阿婆走的时候已入春了,北方的春天依旧冷得厉害。灿烂的阳光照着整个世界,却让人感不到太多的暖意。走在春风拂过的街上,我感到树叶在微微发颤。 春天快完的时候,叶岚跟我说,把朋友都叫上来聚一聚吧。我说好啊,这我来安排。 于是我们就在“阳光苦涩”开了个Party,那天叶岚喝了很多,这半年来第一次见他如此纵情。我甚至有点担心,心里隐隐地惊慌却总无法抚平。 叶岚端着大杯啤酒和我坐在吧台边,酒吧沉沉的重调打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我的心突然涌上一种莫名的感觉。他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头低垂着,望着手里的酒杯不停地转着, 偶尔抓起酒杯跟我喝一口。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说:“我要是再进去了,你还会去看我吗?” “你真混!说什么呢?啊!里面还没呆够?!”我的声音激动得自己都无法想象。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从阿婆走的那天开始。总有一天他会这么问我,却从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尽管已料到,但依旧是无法接受。 沉默。但我却无法逃避那双正看着我的眼。 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抓起酒杯微微地抿了一口。 叶岚依旧那么望着我,我抬起头去迎他的眼神,但依旧沉默不去回答。 叶岚突然抓起酒杯将酒泼在我脸上,转过身一扬手,将手中的玻璃砸向了对面的墙。酒吧里的人突然都安静下来望着我们,但马上又继续他们的热闹。我站着,水一样的液体顺着脸颊迅速地流淌着。我应该这样做的,我想,除了我,他还能跟谁说这些? “去!怎么不去?我要是不去是孙子!”我突然有点自虐地骂着自己。 这个世界里,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 我们又继续喝酒,一杯接着一杯,我们都哭了。我们的泪流在了酒里,也流在了心里,叶岚流着泪笑着说:“她们三个会开心的,”又不放心的追问我:“你说,她们会一直幸福吗?” “会的,怎么不会呢,她们会一直快乐、一直幸福,因为她们有你。” ……
小玥的离去,会让他伤心一辈子。那种痛在他心里是永远也无法愈合的,像是时常有一把刀在拉割他的伤口,一直流血,每次想起,总会隐隐作痛。 那场从天而降的车祸让他心爱的女孩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他。他快要疯掉了,巨大的悲痛让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仇恨。叶岚完全失去了理智,闯进肇事者家中把司机差点打死,为此,他付出了五年牢狱的代价。 可最爱的人啊!你在哪里啊? 叶岚心都碎了,如果能改变这已发生的事实,如果能让那个女孩快乐的活着,他情愿在那高墙铁窗里呆一辈子。 可是这一切,都永远也无法改变。
为什么啊,上天太不公平! 那次Party后的第二天,叶岚便消失了。 他打过一次电话给我,说有我这么一个朋友,他很满足。 他说他要干他想干的事。我说好吧,需要我的时候,你只管开口。叶岚并没有告诉我他将去干什么,但他一定想,我肯定会想得到的,事实上,我的确知道。我没有阻止他,那只能是徒劳,他需要我的支持,哪怕是默许,此刻。 再见到叶岚的时候,已是半个月之后。公安局的人来找我的时候说有一个叫叶岚的人很想见我。在公安局里,他是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出来见我的。他很平静,我没有惊讶。 叶岚看起来略显憔悴,但看见我时的眼神却似乎很快乐。 叶岚说,事情办完了,他送那个该死的男人和女人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哦。 有空了替我去外婆她们那里看看,别让她们太苦了。 嗯。 我要是以后再没机会和你说话,你就让我住在小玥身边。 行。 要记得来看我。 好。 …… 我找了朋友,打通了一切关系,叶岚被判了防卫过当,十年。在法庭上,叶岚一直冲着我笑。我笑着笑着,不知什么时候,已泪流满面。 叶岚被送进看守所的那天,我们在他曾经走出来的那扇沉重的大铁门外见了面。叶岚说,谢谢你,我应该叫你一声大哥。我说行,我一直把你当自己的亲弟一样。我会来看你的。 叶岚转过头看那扇铁门:“我说过的,我还会回来,”安叔在他后面摇摇头,“这孩子……唉——” 叶岚走进那扇门的时候,没有回头,他仰起头望着天,灿烂的阳光温暖的照下来,在他的脚下拉开一道厚厚的影。 叶岚应该是很开心的,他一定很满意,初夏里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这样想。 叶岚再次出来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一个日子。 这次,我会来接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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