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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在哥哥混迹于石头镇大街小巷时,弟弟肖耀祖在小雨村继续着他孤独的生活。他们的母亲金花那个时候还是个积极向上永不低头的女人。金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带领着全家与贫困做着艰苦的斗争。肖卫苏的身体年轻时在文革中受过内伤,所以身体一直不大好。女人金花却有着强壮的体格。那时,肖家承包了十几亩责任田,还有一片荒山。养了几十只鸭,圈在门前的池塘里。肖家的日子是没有休息日的,肖耀祖也不例外。
今天就是星期五。学校只上半天课,下午休息。从二年级教室出来的那个瘦小的背着个花格子布书包的小男生就是耀祖。他一个人走在最前面,后面的同学在议论着下午学校要放的电影。 “你们知道放的是什么电影吗?”同学小红问。 “好像是《十兄弟》,可好看了,我看了封面。下午你们去的时候叫一声我,我妈逼着我午睡。”耀祖他们班长朱鹏的声音。 “你们能不能顺便叫我啊。我在家等你们。”耀祖忍不住停住了脚步,回头跟大家说。 “我们不敢,你妈可凶了,你肯定有事。我们去叫你,你妈肯定骂我们。” “对啊,上次我们找你去掏鸟窝,你妈就把我们骂了一顿。回来你还挨打了。”另一个男孩子说。耀祖的脸刷一下红了,涨红了脸默默地走开了。“耀祖,要不你晚上到南门小学去看吧,他们晚上放。”班长提醒说。耀祖没有说话,默默地走着,却在心里牢牢记住了朱鹏的话。
耀祖家离学校不远,翻过粮食站的小坡,路过一片池塘便到家了。中午十二点多了,父母还没有回家。耀祖照例提这个篮子去了菜园。菜园离家有好几百米,在田野中间一个小山坡上。山坡上是小雨村各家各户的菜园集中地。春天的时候,村民们都在菜园里忙活着,抓紧时间赶上好季节在园子里种满黄瓜、南瓜、空心菜、茄子、辣椒等。错过了春天,村民们接下来的半年便没有日常的菜了。耀祖家的菜园是他们刚搬来那年金花一人从灌木丛中开垦出来的。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园子里所剩的东西不多了。辣椒丛已经被干旱死了,枯黄的叶子、发白的辣椒散落在地上。由于坡地缺水,豆角丛,茄子也开始败落。剩下几只豆角,茄子还孤零零地挂在丛上。耀祖利索地摘了一小把豆角和几只茄子往篮子里一放便往回走。他还得赶回去做饭。 “奶奶好。”朱破轮的奶奶佝偻着背,提着个篮子也来园子了。 “耀祖啊,又来摘菜啊。真听话,要是我家破轮有你一半好我就满足了。”老人抬头看见了耀祖,惆怅地感叹:“我们家算是败落了,败落了。那个死儿子也好久没有消息了。”老人自言自语,兀自走了。 肖家的厨房借了邻居两面墙。肖光宗自己拉来一车从镇里工地上捡来的烂砖,借了一把砌墙的刀子忙了半月建了两面很短的墙,简陋逼仄的厨房便成了。小小的厨房除了一座大灶,一个碗橱,一张桌子外还塞满了各种盆盆罐罐及装牛食猪食的各种筒子。早上金花出门匆忙没来得及洗碗,锅里一片狼藉。耀祖老练地从水缸中舀了几瓢水,往水里滴了几滴洗洁精,一只一只地耐心地洗着碗。洗完了碗,耀祖往装猪食的筒子里加了点水,用叉子搅拌开。他要去给猪喂食了。猪圈在院子靠外面的一个角落里,离厨房有几十米。耀祖每天都左右手交替地提着筒子慢慢挪往猪圈。每天耀祖给猪喂食最提心掉胆地便是怕猪跑出来了,尤其是饿极了的公猪最可恶。他们永远是等不及的,一有机会总要冲出来。这会,他小心翼翼打开木栏的一点点,刚够一只猪勺进去。飞速给猪槽放了一勺猪食,很快又给了第二勺,第三勺。这期间的动作一定要快,否则等那些猪吃完了前面那勺后面那勺还没到它们就得冲出来抢了。有好几次耀祖都让猪给跑了出来,于是肖家三口人满村子的围猪。肖卫苏很不情愿干这种事,他气喘粗粗地追在猪的屁股后面,那些公猪总是很轻易地躲过他。肖卫苏一急便破口大骂:蠢猪,看我不宰了你,我操你妈逼。旁人都笑了,“肖卫苏,你骂猪还是骂儿子呢。”我既骂猪也骂儿子,关你们屁事。肖卫苏气急败坏。耀祖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喂完猪食,耀祖长长松了口气。现在他要回去做饭了。洗菜,切菜,生火。耀祖还是7岁时金花便教儿子煮饭和做常见的菜。耀祖先用旺火将锅里的油烧热红,再将切好的茄子倒到锅里,用热油一遍遍浇到茄子上,然后再加上盐,酱油,葱花,在滚烫的锅里转上几分钟,等茄子变得软了点时才一点一点地加水使之慢慢变熟,最后才是放味精及香料,这样才能使做出来的茄子又香又脆。忙活了半天,耀祖终于做完了三道菜:红烧茄子,辣椒炒豆角,红烧豆腐。做完了饭,耀祖便躺在凉席上想着今天看电影的事。他想下午他的大哥就要回来了,或许母亲就不会要自己出去干活了。 肖卫苏和金花是在中午一点多钟回来的,他们回家时耀祖趴在凉席上睡着了,口水流得一塌糊涂。肖卫苏叹着气,一脸阴沉。他干活累了时总是这副表情。他们休息了一会便吃饭去了。一家三口坐在桌子旁默默地吃着饭。吃完了饭,金花说,“下午没课,跟我去捡柴,你爸去喷农药。”耀祖刚要开口金花便转身走开了。“耀祖,把厨房收拾一下。”金花牵着牛往池塘边走去,她要给牛放水。耀祖愣在那,孩子的心事就像池塘里浑浊的水。“你没听见吗?越来越不像话了。”金花喇叭般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耀祖默默地回到厨房。过了一会,金花回来了。耀祖再也忍不住了,“妈,我下午要去看电影,学校放的,我们同学都去。” “看电影?笑话!看电影能填饱肚子吗?看了电影你能不吃饭吗?”金花对儿子的想法感到可笑。 “我看了电影可以不吃饭。”耀祖倔强地说。 “那你天天看电影,永远不要回来了。现在你就给我滚,滚!什么都想跟别人比,我这么拼命地干活为了什么啊。”金花火了,嗓门更大了。 肖卫苏懒洋洋地躺在凉席上,眯着眼睛说,“让他去吧,看我打不断他的腿。”他的青筋突出,一激动便死命地咳嗽着,震得房子仿佛快要散架了。 耀祖咬着嘴唇,空洞的表情在秋天的午后被拉得好长好长。 下午,耀祖闷闷不乐地跟着金花砍柴去了。这个秋天有点反常,秋老虎肆无忌惮地施展着它的淫威。火辣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小雨村好久没有下雨了,马路上扬起的灰尘使得路旁的白杨树显得脏兮兮的,无精打采。树阴下的水牛伸出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三点了,天气没有一点转凉的迹象。金花拉着牛车,耀祖坐在木板车上,母子俩出发了。他们出门的时候,正好遇见了要去学校看电影的朱鹏、小红他们。他们一共几十个人,浩浩荡荡地走在路上。他们有的拿着葵瓜子,有的拿着汽水有说有笑地经过他身边。耀祖的脸红的像个熟透的西红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却是莫名其妙地难受。“肖耀祖,你又要去砍柴吗?”“你不去看吗,可好看了。”孩子们天真地说,他们的笑容灿烂的如同三月里的春天。“不去,不去。有什么好看的。”耀祖毕竟还是个孩子,还不会隐藏自己的感情。他有点恼怒了。同学们走了,耀祖莫名其妙地心疼得厉害,想发火却找不到地方。孩子委屈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金花这时只顾着赶车,心里还暗暗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听话的儿子而自豪。他们要去牛头山砍柴。 这样走了半个多小时,牛头山到了。太阳还是明晃晃的,还没开始干活,母子俩身上已经是汗涔涔。金花熟练地爬上松树,她用锋利的刀砍下松树上死掉了的枝丫。耀祖就站在下面将这些枝丫放到一块收拾好。半个下午,母子俩各忙各的,没有说一句话。耀祖脑子里想象着同学们看电影的情形:班主任在讲台前维持秩序,同学们在下面开心地磕着瓜子并不时地起哄,老师便扯起嗓子喊着,安静安静,我看谁还不老实,我就把他赶出教室。于是教室里便出现了短暂的安静。或许朱鹏还会趁机把手放到小红手上。这样一想,耀祖刚刚平静下来的内心又掀起了小小的波澜。过上一会,耀祖便问什么时候回去啊。快了,再弄几把我们就回去。金花站在树上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儿子。到底什么时候啊,都过了好久了。快了再等等,你看太阳还好高呢。你说什么时候啊?哎,也不知道你哥哥回来了吗。我晚上不喂猪食了,我约了朱鹏他们去玩。哎,那孩子真让我不放心,这一回来又要钱又要米。我真不喂猪食了哦,我跟你说了。母子俩就这样各怀各的心事,各说各的话,不知不觉,太阳已经掉到山坡上了。金花用藤蔓将柴捆好,搬到牛车上,再用宗绳将柴紧紧捆在牛车上。一切弄好了,他们架上牛便往回走了。 太阳这时候已经老实多了,乖乖地收起了他的锋芒。一阵微风吹过,耀祖不禁打了个冷战。这会他的心里却是美滋滋的,他恨不得立刻飞回家,偷偷地骑上肖卫苏的自行车跑到南门小学去。他们走着走着,天很快就暗淡下来了,路面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天一黑,蚊子苍蝇便疯狂地扑向水牛。水牛十分恼怒,拉着牛车便奔起来。这让金花措手不及。她死命地扶着牛车跑了一阵,突然,牛车翻了。金花脱身的及时,并没有受伤。只是所有的柴已经翻了出来,得重新捆好装好。耀祖心里装着事,却不能自行离开??尽管他帮不上忙,心里十分恼怒。月亮一会就上来了,金花急的大骂该死的牛。等金花再弄好牛车时月亮已经很高了,她疲惫不堪地拉着牛车往家走。金花想起病恹恹的丈夫,心里很不是滋味。 金花母子拉着一车柴到家时,肖卫苏和肖光宗俩人已经在默默地吃着饭了。金花心里一阵恼怒,却不知为何生气。她狼狈地卸着木柴,头发蓬乱。肖卫苏和肖光宗彼此看了对方一眼,谁也没有去帮忙。过了一会,金花疲惫不堪地洗了手,坐下来吃饭了。肖卫苏和肖光宗打了个饱嗝下了桌子。金花把碗往桌上重重地一放,震翻了一排空碗。肖光宗哼着刚学会的《伤心太平洋》到了卧室,他的表情实在是一点也看不出伤心的痕迹。肖光宗瞪了女人一眼,“你今天撞见鬼了?”女人不说话,默默地吃着饭。碗里一点豆芽孤零零地躺在碗底,中午剩下的半碗辣椒还在,冷冰冰的上面布满了一层白色的油迹。女人这才想起耀祖,不知道他吃了没有。“耀祖,耀祖,吃完了吗,我要洗碗了。”金花有气无力地叫着儿子。没有应答。于是金花洗了碗,便去自己的房间了。 “青苗好像被虫子吃完了,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前几天刚喷完药。”肖卫苏叹息着,像是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征求着金花的意见。金花默默地洗着脚,并不做声。 “喂,你今天真撞见鬼了,跟你说话呢。”肖卫苏郁闷地抽着七毛钱一包的劣质烟。烟味弥漫着小小的屋子。肖光宗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任贤齐的新专辑。他的随声听是花50元钱从镇上五金店买的。有一天,他跟金花说,给我50圆钱买单放机,我们老师说要听英语,不听就学不好。金花尽管不知道单放机是什么,但老师说了要肯定是有好处的,就咬牙给了儿子50块钱。肖光宗是从不向肖卫苏伸手要钱的。 “抽抽抽,一天就知道抽烟,总有一天你这条命要毁在烟上。”金花说话了,声音很大。肖卫苏有哮喘,医生说不得再抽烟了。 “我抽烟碍你什么事了?我操你妈,我自己一包烟钱还赚不到吗?我看你今天就 有病。”肖卫苏火了。 “那你的青苗怎么就让虫吃了,虫怎么就挑我们家的吃。你都干什么去了,每天说金花你去砍柴,我去喷农药了。”金花不甘示弱地吼起来了,洗脚的脚盆砰的一声摔出去好远。洗脚水溅了肖光宗一脸。 “我操你妈,你怎么蛮不讲理呢?虫吃了青苗我也没有办法啊。” “你干什么去了,你死了吗?死了我还不会指望你呢。你看看别人家男人再看看你自己还像个男人吗。”金花将平日里压抑的委屈全说出来了。趴在床上呜呜哭了起来。男人心里也不是滋味了,没完没了地抽着闷烟。肖光宗耳朵里塞着耳塞,又将音量调到了最大,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毫无所知。他模仿着任贤齐受伤的样子撕心力竭地唱着:“你现在很受伤,很受伤,很受伤,大不了痛哭一场,日子要过路还长……”肖卫苏以为儿子在笑话自己,非常气愤地吼了起来:“别唱了,唱你妈逼,家里还没死人呢。”这下肖光宗听清楚了。他从床上跳起来,冲进父母的卧室,发现金花正倒在床上哭泣。“哦,你他妈的欺负了我妈又想欺负我,你是不是想松一下骨头啊。”这时候的肖光宗已经14岁了,快赶上肖卫苏的身高,但比肖卫苏壮实多了,嘴唇上已经悄悄爬满了细密的胡须。肖卫苏打量着这个儿子,仿佛看到了死去的大哥。肖光宗从厅堂拿来一根铁棍,冲肖卫苏说,来啊,有种冲我来,打女人算什么东西。我没有打她我们只是吵架了。肖卫苏了解这个儿子,什么事都可能干出来。金花见状马上不哭了,一跃而起拦着儿子。“他真没有打我,你不要胡来。”金花擦干了眼泪说。“得了,这样的人你还护着他,你们接着吵吧。我懒得理,我睡觉去了,你们小声点。”肖光宗扔下铁棍回自己房间去了。儿子的介入使一场战争马上得到平息。夫妻俩呆在房间谁也不理谁。最后肖卫苏自己拿着个毯子到卧室的沙发上去睡了。 “我可没赶你走哦。你要去我也不拦你。”金花说。 肖卫苏不理她,自己出去了。“拿着,外面冷。”金花扔给丈夫一件大衣。那天晚上,肖家各怀各的心事在沉闷中睡去,谁也没有想起肖耀祖。
那个晚上对肖耀祖来说是刻苦铭心的。他匆匆吃了几口饭便偷偷摸到柴房里。肖卫苏将自行车放在那。耀祖蹑手蹑脚地打开柴房门,推出自行车。他要和另外几个没看上电影的同学一起去南门小学看电影。南门村在小雨村西面,距离小雨村有5里路。经过小雨村的河流就流往南门村,公路沿着河流盘桓前进。他们一行四个人。那晚月亮很好,月光温柔的撒在大地上。原野里虫子欢快的叫着。不时迎面吹来的微风让大家心旷神怡。孩子们哼着儿歌,吹着口哨,骑着单车欢快地在月夜下奔驰着。这样骑了一程,马路不再沿着河流而是钻进了一座山里面。南门村就在山后面。上坡下坡,便遇见了一座水库。月夜下的湖水显得阴森而恐怖。水库两侧的山崖上是满山遍野的坟墓。墓碑在夜光下发出阴冷的光。孩子们心里发毛但没人说出来。小虎说,“耀祖你怕了吧,哈哈。”“我怕,我一个人钻坟墓我都不怕,我怕,笑话。”耀祖嘴上这样说。大家这样说着,南门村就到了。村里冷冷清清,好多人家已经熄灯睡觉了。孩子们迷惑地走在村里的小路上。几个半大的男生叼着烟出现了。“干什么的,怎么没见过你们。”大孩子叫住了耀祖他们。 “哥哥,这是南门村吗,不是说放电影吗。”耀祖很有礼貌的问。 “你们来看电影的?哪个的?”一个披着长发的男生质问他们。 “我们是小雨村的,来这看电影。” “电影机坏了,没来。”大男孩们笑了,笑得有些诡异。 “来了就到村里坐坐吧。”长头发说,给他的同伙挤了个眼神。 四个南门村的大男孩便冲上来夺自行车。“快跑,快啊。”小虎警惕性高,早就有所准备。骑着车死命地踩着踏板,车子一溜烟似的跑了。孩子们四下逃散,只有耀祖的自行车被夺走了。大男孩们抢了自行车便朝小树林里跑了,耀祖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追在后面跑了一程,终于看着他们带着自行车消失在月夜下。耀祖茫然地往回走,走着走着又哭了起来。“小虎,小虎,你们在哪啊。”耀祖将手做成一个喇叭状朝水库方向喊着。声音遇见大山又返回来,在哪啊,在哪啊。没人应答。耀祖委屈的哭喊着,鼻涕眼泪流了一大把。月光下,孩子踽踽而行。走一程哭一程,哭累了又开始走。就这样他又回到了刚才水库那。水库里一只水牛慢悠悠地嚼着草,尾巴一摆一摆的。那些坟墓冷清的躺在那,显得那么落寞。山林里不时有各种鸟类发出的叫声。猫头鹰的眼睛在月地里发出寒冷的光。耀祖反而不哭了,他记得金花告诉过他,在鬼的面前你只有显得很勇敢他才不敢上来。孩子哼着歌跑了起来。哼了一段忘词了换一首歌又忘词了。孩子颤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感到肠子都快跑断了耀祖才停下来。他在一块草坪上喘着粗气。等他缓过劲时抬头发现又回到南门村口,小树林,车痕,足迹。耀祖不禁一惊,全身立刻起了鸡皮疙瘩。远远地望去,月光下水库还在,甚至还能听见波浪的声音,水牛却似乎不在那了。纵横交错的岔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耀祖这回反而斗志昂扬的站起来,向着水库的方向走去。经过那片坟墓时便狂奔起来了。等他再次停下来时才发现又回到了原点。8岁的孩子这回吓得坐在草坪上哭个不停却不敢站起来。后来他想起金花讲过的鬼故事,说有一种鬼专门使得人迷路叫迷路鬼。耀祖想起母亲的话大喜。他立刻站起来,围着自己撒了一泡尿,他自己就躲在那个尿围成的圈子里,就像孙悟空用金箍棒给师傅划的一个圈子。这样一来,耀祖不怕了。他就坐在自己的圈子里迷迷糊糊睡着了。睡着的时候耀祖做了个梦,梦见父亲拿着菜刀紧紧追着他。你这个败家子,我非宰了你。他拼命地跑啊跑啊,后来还是被追上了。肖卫苏举着刀狠狠地劈了过来。耀祖就这样从噩梦中惊醒了。他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了,慢慢地向水库方向踱去。各路神仙,爷爷奶奶请你们地下有灵保佑我平安回家。耀祖在心里说,以前家里有什么灾难金花就是这样跪在祖宗的牌位面前说的。这样念叨着,不一会耀祖竟然发现那条连接小雨村的河流出现了。耀祖顾不得累一路沿着河流狂奔起来。路上冷冷清清的,连昆虫,鸟类的鸣叫都显得微弱了。月亮已经转到西面,月光也微弱了许多。耀祖回到家时,小雨村早已黑灯瞎火,连一条狗都没发现。路过小虎家时,他们家的们也关了。不知道小虎他们怎么样了。耀祖并不知道他的伙伴几个小时前就进入梦乡了。 肖家的大门紧闭,他家的老狗阿黄也被关在了门外,就趴在门槛上睡觉了。耀祖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决定不敲门了,他想这时候进去父亲肯定会暴跳如雷的。于是他决定到牛棚里去睡。他家的牛棚离住房有好一段路,耀祖就那样借着微弱的月光摸索到牛棚。牛棚里堆满了稻草,老水牛听见动静很警觉回过头来。耀祖铺好稻草,疲惫使他很快进入梦乡。这样不知道睡了多久,他醒来时天刚微微发白。他解开牛,牵着牛慢慢的走出了村庄。空旷的田野里冷冷清清的,偶尔会有一阵微风吹过,刚打苞的水稻便波浪般此起彼伏。远处嬉戏的白鹭隐约可见。饿了一晚上的水牛这时候拼命的吃着田埂上的青草,不时的趁耀祖不注意偷吃一口水稻??其实这时候耀祖是不会反对它吃水稻的,没人的时候这片田野就是他的地盘了。有人路过时耀祖便将牛绳紧紧握在手里,几乎就快牵到牛鼻子了。这时候水牛往往不知道主人的良苦用心,仍然拼命地要吃水稻。耀祖便拿鞭子狠狠地抽一下牛鼻子。我操你妈,老实的吃草怎么这么好吃呢。耀祖故意很大的声音,以便让路人相信他是不会让牛吃了庄稼的。路人很满意的走开了。耀祖便把牛绳牵得远远的,任它发挥主观能动性。 现在这会整个田野就他一个人了,所以这片田野就是他和老黄牛的地盘了。耀祖企盼着它快快吃饱,吃饱了便可以回家了。然而这会,牛却不想吃水稻了。耀祖心里咒骂着这个不争气的家伙。水牛慢悠悠地啃着光秃秃的草根。耀祖把牛鼻子牵到靠近水稻的一边,他嗅了嗅便又兀自吃草去了。耀祖很恼火,给了牛一鞭子。水牛很委屈地看着他,以为刚才不该偷吃水稻的。它怯怯地老实地吃着草。我操,你他妈装什么老实啊,你什么德性我不清楚吗。耀祖在心里咒骂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太阳像个蛋黄在山坡上探头探脑,放牛的老人和小孩陆续出来了,田野上一下子冒出了很多牛分布在各个角落。出来给水稻喷药或放水的男人们一个个显得凶神恶煞。“嘿,那个谁,肖卫苏的儿子,别把牛吃了庄稼,我待会过来看的,要是吃了看我不宰了你。”男人扛着一把锄头,远远地喊着。放牛的孩子们也是这样,看见别人在自家的田埂上放牛都要提醒对方。倘若对方也是小孩,语气便是十分强硬的。喂,你他妈别让牛吃了禾苗,我呆会会去看的,要是发现吃了我也牵牛吃你们家的。倘若对方是个男人,语气则是小心翼翼或谦卑的。唉,小明他爸,看好点牛,那块地是我家的。男人们往往并不理会孩子善意的提醒。他们通常都狠狠地回答,我操你妈,我会让牛吃庄稼吗,你他妈瞎了眼吗。来到小雨村不久,耀祖便发现每天的放牛就像打游击般,有时甚至是惊心动魄。耀祖这会很老实地牵着牛,生怕它吃了一口禾苗。远远地小虎牵着牛,睡眼朦胧的样子。 “喂,耀祖,昨天怎么回来的,你的车子被抢了吗?” 耀祖并不理会他。他有点生气了,他们太不够义气了。 “嘿,小子。我们在山外面等了你很久没见你出来,于是我们先走了。”小虎漫不经心地说,他的手里挥舞着一根打狗棒。 “我走回来的,我的车子丢了。”耀祖相信他了。 “啊?那怎么办啊。你爸还不抽死你。”小虎停下来,很认真地看着耀祖。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他还不知道呢。你答应我,你们要替我保密哦。”耀祖是很相信这个唯一的朋友的。 “放心吧。我朱小虎嘴巴可牢了。那你昨晚害怕了吗?” “我害怕,笑话。我一个人钻坟墓都不怕。我一路唱着歌回来的。”耀祖自豪地说。 小虎投来羡慕的目光。太阳已经很高了。他们牵着牛往回走。 “哎呀,耀祖你的牛好饱哦。你是不是又让它吃禾苗了。” “胡说八道,我今天来得很早。” “哎呀,快快快,你的牛快要拉屎了。”小虎提醒他。 耀祖急得冲向去,想捂住牛尾巴不让它拉出来,至少要到家后再拉。可惜晚了,一堆很大很大的牛屎已经出来了。牛肚子一下子陷进去很多。耀祖垂头丧气地踢了牛一脚。妈的,晚点拉会死吗。小虎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