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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几日求亲的人络绎不绝。伙计们用红木杖挑着成箱的丝绸和珠宝,喜气洋洋地踏破了门槛。 我上月刚满了十六岁,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族人都夸我模样俊俏,我也晓得自己是好看的。江南的钟灵毓秀生就了我,望族的锦衣玉食滋养了我,年方二八的灵儿小姐自是人见人爱。 然而……无论如何……我是不愿意嫁的。我不愿将一头青丝盘成发髻,更不愿整日看公公婆婆的脸色。 我还没有被爹娘宠够呢,说什么也要再撒上两年娇,让娘好生心疼一回。 嘻嘻,我不管。
二 一早起来,神清气爽。 小昭早早地给画眉喂了食,它们在笼子里啾啁雀跃着。纱窗外是阳春三月的好天气,或许该出去放纸鹤。我猜龙泉寺的映山红一定开得漫天满地了。 小昭提了铜壶进来,伺候我梳洗。镜中的女子长发委地,盈盈的目光又现贞静。是了,那就是我,丽如春花的灵儿小姐。 小昭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手中的月牙梳也仿佛不听使唤。眼见她一脸神思恍惚,我故意拖长了声音道:“小昭,你——有——心——事?”然后我就望见镜子里的灵儿小姐嘴角漾起顽皮而得意的微笑,丫头小昭的两颊却霎时红得像两只西红柿。 心慌意乱之下,小昭扯断了我鬓角的一绺碎发。她“扑通”一声跪下来,连声唤着“小昭该死,小昭该死……”我沉浸在小阴谋得逞的欣喜中,也顾不得痛,追问她道:“快说快说,不说就不饶你。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哪有哪有……小姐可不敢乱猜啊……”小昭的脸愈加红了,欲语还休的迟疑了半晌,道:“是……是大少爷在城南开了片女学堂,不收学费的,小昭想辞了工去念书,好歹认几个字,不知道老爷夫人准不准……” ——原来如此。 又是我那折腾惯了的哥哥。 三 哥哥自小便是爹爹的一块心病,幼时念私塾,生性顽劣的哥哥常与先生冲撞,到了十四岁上,他索性折断了先生手中祖传的戒尺。那乌黑锃亮的戒尺象征了先生至高无上的权威与荣耀,老态龙钟的先生因此气得昏厥了过去,为哥哥擦了十几年屁股的爹爹决定从此放手,他认定哥哥是“朽木不可雕也”。 之后哥哥便很少回家了,听说是进了“西泠书社”。娘一想起他来便泪眼婆娑,这时候爹爹总是恨恨地说:“不指望着孽种光宗耀祖了。”然后便无限怜爱地望着我,幽幽地叹口气,神情黯然。 半年前哥哥回过一趟家,当时的他风华正茂,留一头利索的短发,着一身青灰色短装,玉树临风。我躲到屏风后面,偷窥爹爹与他的对峙。依稀记得哥哥大声说着什么“民主”、“教化”、“宪政”,而坐在香樟扶手椅上的爹爹捂住胸口,吭吭地咳着,骂他“忤逆”、“不肖”、“有辱门楣”,并将几上的青瓷茶盏朝他掷了过去。 哥哥说到那些我闻所未闻的字眼时是眉飞色舞的,有时他的肩膀会不住地颤动起来,这令我大惑不解。 然而我知道,“忤逆”是很严重很严重的罪行。 四 新来的婢子是个生手,香片茶没有小昭沏的入味,眉毛没有小昭画的娇俏,头路也不及小昭分的齐整,何况又是讷讷的,不喜说话。 日子是一天天地百无聊赖,兀自荒芜着。我很挂念小昭,想跟她说说话,问问她在学堂里习得了什么本事。我的小昭一定还似以前一般乖巧。 软磨硬泡地,娘终于准我在端午这一天出去玩耍。 栀子花的清香溢满每一条青砖黑瓦的小巷,身段纤巧的女孩子蹲在河埠细细刷着苇子叶,留着阿福头的小弟弟趴在墙根下,光着膀子斗蛋,这个玲珑的江南水乡总是风情万种,秀色可餐。 我是不常出门的,小镇上的乡亲们却都认得我,走在巷子里,常有积古的老人上前作个揖道“灵儿小姐好”,“灵儿小姐又长高了”,我便笑吟吟地答应着。那些姑姑嫂嫂婶婶们都在偷偷看我——这个我是知道的,我优雅从容地走着,粲然清纯地笑着,沐浴在他们欣慕的目光里,跳皮筋的小女孩盯着我领口上金丝线绣成的鹧鸪,吃吃的咬着手指,露出一口糯米白牙。 我向摆馄饨摊的老果打听起城南的学堂。老果一脸的惊诧。“灵儿小姐想去那儿?那可不是您这等身份的小姐该去的地方。那群女娃子呦,伤风败俗的……” 伤风败俗?不,我的小昭才不会呢,老果一定是在骗我。 五 我见到了哥哥,也见到了老果口中那群“伤风败俗”的女孩子。她们一律是齐耳的短发,净蓝的褂子,玄色的裙子,彼此打打闹闹,咯咯地笑出声来,衣着光鲜脚蹬绣花鞋的我站在她们中间,显然是个异数。我茫然失措。 她们围了上来,友善而健谈,真诚的态度使我终于不再介怀。但我始终保持着深闺女子的矜持与羞涩。她们的大胆令我不解,这似乎与先生的教导格格不入。 我在人群中找到了小昭,她是那么的活泼俏皮,落落大方,同以往那个低眉顺眼,细声细气的小昭相比,简直是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光彩照人。她领我走遍学堂的角角落落,告诉我先生是如何如何的博学,同窗是如何如何的平易,念书是如何如何的有教益。 她,很肯定地对我说:“小姐,别再念《女儿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六 哥哥带我结识了芸姐姐。她是受人尊敬的女先生,也是我所见过的最最曼妙的女子。 那天她着一袭白裙,坐在教室里弹风琴,神情专注。我透过窗棂望见她的侧脸。细长的眼眸,如烟的柳眉,睫毛在象牙般的脸颊上投下朦胧的影。她坐在淡金色的落日余晖里,是一种温柔而沉静的美。我说不出话来。 是女学生们的歌声唤醒了我,她们伴着琴声低吟浅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我听得痴了。这悠扬的乐声使我家戏子所唱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黯然失色。 我的心怦怦乱跳。 七 日暮时分,芸姐姐与我促膝而谈。 芸姐姐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多半时候是她娓娓地说着,而我静静地听。她好象什么都懂,她说到家庭专制,说到男女平等,说到易卜生的戏剧……还有好多对我来说非常新鲜的事情。我听得一知半解,但我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一座馨香的蔷薇花园,弥望的尽是国色天香。 我故意提到哥哥,芸姐姐脸上泛起两片微微的红云,眼神流光溢彩。我又一次为自己的小聪明得意洋洋。 “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芸姐姐自言自语道。 她侧过头深深望向窗外了无边际的油菜田。那是一片纯净的金黄。 此刻,我的心仿佛两片涨满了海风的船帆,而芸姐姐在我眼中幻化成住在海岛上的神仙——她戴着繁星的发钗,挂着缨络的项圈,安详而华美。 一个强烈的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了我,我坚定地一字一顿地说:“芸姐姐,我要绞头发。” 八 丈余的黑发如雨丝般簌簌落下,我拾起一缕,小心翼翼的嵌进锦囊里。 我在暮色里往家走去。路边嬉戏的女童含声唱着。 “鸦翎般水鬓似刀裁,小颗颗芙蓉花额儿窄,待不梳妆怕娘左猜,不免插金钗,一半儿蓬松,一半儿歪。” 我怔忡了一下,摸了摸空空的肩头,兴奋却又惶惶。 九 爹爹大发雷霆,他重重的赏了我一个耳刮子。我听见他痛苦的喘气声,他衣襟上那块金灿灿的怀表随着他的胸脯的起伏剧烈地抖动着,焦灼刺目的金属光芒使我几乎眩晕过去。 从此爹爹不准我离开闺阁半步。他每每呵斥道:“不准去外面丢人现眼!”娘便在一旁暗自垂泪。 我满心委屈。我不懂。 然而日子确乎起了微妙的变化,求亲的人少了,门庭日益冷清,世交间的交往也稀疏起来。爹爹的脸终日阴着,娘也难得再有笑容。 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吗?也许——真的是我错了? 十 哥哥又回来了,他是来道别的。他说自己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去寻“真的主义”,寻“治国的良方”。娘的眼睛哭得像一对核桃。 我陪娘去码头送哥哥,这是我绞头发之后的第一次出门。娘在任何时候都会把自己拾掇的很体面。她坐在人力车上,目光凝滞,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如蜡像一般很空洞,让我想起太子庙的泥菩萨。 我又看见了芸姐姐,还是一袭白色的衣裙,原本瘦削的肩膀此时更显得单薄。她憔悴如风中的弱柳。柔软的目光像蛛网一般将哥哥整个的缠裹起来。 哥哥跪倒在地,冲着娘磕了三个响头,起身走到芸姐姐跟前,他温柔地拢了拢她的短发,将她轻轻的拥在怀里。芸姐姐紧闭了眼,哥哥望向水天相接的地方,眼睛里写满了慨而无畏的情怀。那是一幅美得令人绝望的图画。我开始啜泣。 娘重重地啐了一口,忿然骂道:“小骚蹄子!”我从未听过优雅尊贵的母亲说出那样肮脏不堪的字眼。我难以掩饰内心的震惊。 船开了。 船变小了。 船不见了。 芸姐姐趴在护栏上,慢慢蹲了下去…… 风吹过空荡荡的码头,零乱的草绳像被击溃的将士四散奔逃。 天空一片晦暗。 十一 哥哥已走了两个多月。芸姐姐还好吗?小昭还在学堂吗?她们一定跟我一样惦念哥哥吧。 案头的梅花笺不着一字,书桌上唐诗宋词积了轻尘,架上的银筝也闲了许久。这些风雅的玩意儿,我是一概无心摆弄了。 这一日爹爹去茶庄收月钱,娘去了临镇扯绸缎,我便悄悄地溜了出来。 小镇几十年如一日,乡亲们的生活依然恬静。只是两月未见,街上多了几个新式青年。穿蓝褂子的女学生手挽着手,三三两两走过,她们的笑声给寂静的镇子平添了几分生气。 我向老果打听起芸姐姐。老果瞪大了眼睛道。 “灵儿小姐还不知道么?您应该知道了啊!全镇的人知道哩……” “什么?”我突然被巨大的恐惧笼罩住。 “芸姑娘——她死了呀!……唉,人言可畏呦……” 死? 什么是死? 她怎么会死? 她居然会死? 老果依然絮絮叨叨地说着。而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十二 我病了一月有余。 终日缠绵卧榻,我一直半睡半醒。芸姐姐弹琴的侧影,哥哥与她在码头相拥的画面,在我浑浑噩噩的迷梦中交替出现了。它们像拂晓的薄雾一般如影随形。 而我的病终究是好了。 整日价银耳燕窝,当归人参的进补,我的两颊重又丰满红润起来,头发也蓄成了长长一束,盈手可握。 娘已经为我相中了一门亲事,是城北的张家少爷。娘说张家虽是小富之家,却是书香门第,张家也更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大清时曾中过举人的,若不是变了天下,早就在京城当大官了。 娘说起这些时喜形于色。于是我开始做女红,绣起了鸳鸯锦。 庭院几许深,乡楼重重锁,远去的故人,昔日的繁华。你偶尔入我的梦来,而我的心境已如澄明的秋水,波澜不惊。“灵儿,快下来试试霞帔——”娘迭声呼唤我的乳名,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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