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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破轮一生最引以为自豪的就是他那老实巴交的祖父为自己取的这个大气的名字。可惜他祖父不识字,将“仑”写为“轮”;而一字之差似乎也预示着肖破轮后来背井离乡的命运。肖破轮十六岁初中毕业后离家外出时,那年我六岁。那是一个下雨的黄昏,肖破轮的母亲——我们管她叫破鞋的女人,满怀信心与希望在村口悄悄送走了破轮。那时侯我正在想办法将鞭炮塞进猪屁股然后点燃,我五岁的弟弟从村口一路飞奔过来。“喂,你知道吗?破轮背着一个破包要走了,他家破鞋也在。”弟弟特来向我禀报村里每日动态,他的神情像发现了新大陆,异常兴奋。于是我们俩带领了一队年龄相仿的孩子从村东奔到村西。肖破轮要走了,这让我们非常气愤,因为他一走我们就少了一个捉弄的对象。我们一群人围着他们,大声质问:“喂,肖破轮你去哪啊,去干什么?”他还是像往常一样热情的回答:“我去广东打工了,很久不回来。”那时侯我们村还没有一个人出去打工过,打工这个词我们更加不懂。于是我们围着他们问打工是干什么去。他支吾不清,倒是他母亲的话通俗易懂。她大大咧咧地吼着解释她儿子要进城赚大钱,将来还要讨城里老婆,在城里买房子,成家立业。我们并不罢休,浩浩荡荡地围着他们问个不停,竟一直送了他十多里路。于是当晚上我们流窜到村里时,肖破轮要进城讨城里老婆的消息便在村里传开了。那以后的几天,村里的长舌妇们见面就是“嘿,你听说了吗?破鞋的儿子居然进城啦。”“是啊,好像去讨城里老婆了。” “吹牛呗,除非他手里拿一把石灰将人家眼睛给弄瞎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哼。”“那也说不定,小时候算命的说那孩子命好,将来有贵人相助并能成就一番事业,莫非还真准,说不定破鞋也会跟着时来运转哦。”肖破轮抛弃母亲进城讨老婆的消息引起了族长极大的恐慌。在他看来要是破轮成功了,村里的年轻人便会纷纷效仿,那样有伤风化。那以后一段时间我们经常可以看见族长刁着一根大烟斗慢慢踱向破鞋家,为了避免引起别人误会他逢人便讲我是去看看那个不孝子有消息吗,甚至碰向我们五六岁的孩子也不忘高喊一遍。后来我们半夜便常常碰到很多从寡妇家出来的男人。那一段时间好像村中的很多男人都特别关心他们一家。我那个傻乎乎的弟弟总是笑呵呵地迎上去,而那些男人显然比他老道多了,他们一开始总是有些惊慌失措,不过一看是几个傻子立刻便镇定下来。然后大声呵斥我们半夜不回去好好睡觉。有一次一个家伙竟然抽了我弟弟几个耳光,把他一个正在发育的牙齿打掉了。我那傻弟弟仍然不屈不饶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哼哼,我什么都知道了,你敢打我,我爸爸是村小组长。”“你他妈知道个屁。”男人显然被激怒了,又给了他一个耳光,然后转过来很慈祥地问我知道吗,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于是男人给了我一把糖果,心满意足地走向了另一张床。不过大约几个月后,那些男人便没了到破鞋家打听破轮消息的理由,因为破轮来信了。肖破轮来信的消息再次在村里引起关注。女人们关心他能否找到城里老婆,男人们则显得比较沮丧。不过族长是第一个感到村口那个小土房的,很快很多人便尾随而去,将小小的院子围个水泄不通。破鞋不识字,信是族长的孙子念的。他开始念了,全场一片肃静,就像迎圣旨般隆重。信的开头介绍了自己到达广东的艰辛经历,全场一片哗然,大家唏嘘不已,族长更是断言我们都是庄稼人,就该老实本分地种地,千万不能鬼迷心窍。村民们并不关心他的话,他们一直在等待类似下面的话。“娘放心,我现在一家服装厂……大姐们对我很好”念到这时,念信人特意提高了嗓门。全场更是一片喧哗,所有的女人在尽力想像大姐们对破轮有多好,所有的男人都在纳闷大姐怎么会对肖破轮好呢,而我的傻弟弟则只会在口头上回味着“大姐们对我很好”。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破轮一家在村中的地位骤然上升了,就连我弟弟见了破鞋也不再叫破鞋了改叫“奶奶”了。而平时不正眼看她一眼的女人们也对她刮目相看了,甚至主动给她送上点蔬菜,谈谈家常。一下子,以前那个除了半夜男人门光顾的孤独伫立村口的小土房热闹起来了,村子似乎也重新接纳了那个家。而破鞋也坚信他儿子命好,将来必定能混出一个样子。迷糊之中破鞋便到处宣传他儿子怎样怎样了,最夸张的是市公安局长的女儿看上她儿子了。女人们惊呼算命先生神算啊,更加添油加醋地宣传破轮即将迎娶公安局长的女儿。这些就连破鞋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最后再从别人口中传到她耳里时她都坚信这是千真万确的了。族长一开始对这样的传闻也嗤之以鼻,后来有他的幕僚们劝告他,他们说亏待了公安局长的亲家要坐大牢的,进言的人多了族长终于也坐不住了。有一天族长的幕僚回来报告说肖破轮过年时将会带老婆回家。族长凭着老道的政治眼光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他将功补过的好机会,便通知全村男女将村子好好整理一下并特意将寡妇的小土房翻新了。离过年还有近一个月全村人就开始耐心地等待开着小汽车回家的肖破轮。 十多年后的今天,每当回想起当年的我们与肖破轮时内心总会隐隐作痛。按辈分我应该叫他叔叔的。可那时的孩子却早已萌生趋炎附势的心理,破轮家在村里是最没有地位的。他的父亲年轻时便半身不遂了,母亲便不断男人骚扰,村里的妇女们却给她取了一个名字破鞋。以至于我并不曾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在孩提的记忆里,他们家那堆孤单的小土房被认为是村中最神秘的地方。黄昏,找不到自己男人的女人们,便会朝着村口大声叫骂,你这个挨千刀的又跑到哪打野食了;孩子们总会很热心的应答,我们知道他在哪,哼哼。于是肖破轮自然被同龄的伙伴们所遗弃了,那时候我以一个孩子的目光总见他忧郁消瘦的面孔。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村口的小河旁,冲着落花流水发呆。那时侯他正处于青春期,我们常常见他把溪水当镜子,不时的用手指拨弄枯黄的头发,不一会,一条“五五开”的缝便依稀可现。我的弟弟对这个动作佩服地五体投地,每次看见肖破轮坐在家门口的小溪旁他总要冲着他傻傻的笑。孤独的肖破轮选择了和我们几个孩子做朋友。当我逐渐明白他是真正把我们当朋友,他是个真诚的朋友时已是很多年之后,那时他已经第二次离开家,漂泊他乡了。那年过年,肖破轮真的回家了,而且真的有一辆小汽车送他回来了。不过他断了一只胳膊,车里也并没有城里老婆。肖破轮回家时,村里沸腾了,男女老少全部跑出来围观,那个年代村里很多人并没有见过小汽车。十多年后,我还记得我奶奶见到小汽车时的举动。她先是小心翼翼地靠近车,试着用手去摸一下被族长大声呵斥住了。族长严厉警告她车上有电,吓得她哆嗦着折了回来。然后她来到我身边,抚摸着我的头,无不羡慕地望着那车喃喃地说,我孙子长大了肯定也要去打工,也可以找个城里的老婆。然后司机和破轮下车了,族长第一个迎上去。点头哈腰地说,局长大人来到本地真是使我们“墙壁生灰”啊。司机愣了一下说,老人家你太客气了,我们老板要我谢谢破轮的父母他啊是个英雄,一个人和好几个劫匪搏斗救了我们老板的女儿,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啊。族长正想问什么,支支吾吾,司机已经上车了。事情很快明白了。原来所谓的肖破轮要娶局长的女儿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于是所有的人都看着他那只空荡荡的袖子,若有所思的遥遥头叹息着走开了。那天晚上从村口传来的哭天抢地的声音震动了整个村子。第二天从妇女们口中传出的说法铺天盖地。“他肯定见人家漂亮,想来个英雄救美,结果赔了胳膊美人也跑了。”“我听人家说劫匪是用刀把他手砍下喂狗了,真残忍啊,不过也怪他多事。”“我说要怪就怪他鬼迷心窍,有地不好好种跑到城里找打。”自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见过他们母子俩。直到来年春天,有一天,破轮突然跑到我的小学教室外面找我。他的出现让我很不好意思,现在看来那时我年幼的骨子里还是看不起他的,我常常觉得和他做朋友会让我在伙伴们面前很没面子。所以我很生气他来找我。我们去了外面,我这才抬头看他。一头枯黄的头发蓬乱不堪,完全没了我弟弟羡慕的发型。颧骨突出,面色蜡黄,眼睛深陷下去,邋遢的衣服裹着消瘦的身子在风中没精打采。他用仅有的一只手拉着我,低头盯着我的眼睛问我们是不是朋友。他的表情让我害怕,我瞥见了他眼里淡淡的泪水。我想在平时我一定会揣他一脚然后哈哈大笑,跑去告诉我的伙伴们他是多么可笑,居然问我们是不是朋友;但那一天,他的表情让我幼小的心灵受到平生第一次震动。我咬着嘴唇,小声地说,是。然后他的眼泪就哗啦哗啦流了出来,无法抑制地哭着告诉我她娘病了很久了,一病不起,他跑了很多家想借钱给他娘看病都没借到。要我试着跟我爸说说。那天晚上,我小心翼翼地将事情告诉我爸,他先是哈哈大笑。他跟我妈说这真是可笑,要你一个孩子来说借钱。然后突然勃然大怒,“你跟那样的人混在一起有什么好的,没出息的家伙。这么大事你懂个屁,他拿什么来还钱。那个破鞋也不是什么东西。”终于,没几天后破鞋病逝了,破轮就成了一个没有家的孤儿。破鞋的死给我幼小的心灵很大的震动,也使我和父亲的关系有了最初的裂痕。于是那以后几年,我竟成了村口那堆小土房唯一的常客。破鞋的死也让17岁的破轮开始了拔苗助长般的成熟过程。他不再一个人对着落花流水叹息,不把水当镜子,这让我的弟弟感到非常扫兴。他开始了一个人的奋斗史。他变得独来独往,每天起早摸黑,匆匆来匆匆去,没人知道这个毛头小子在瞎忙什么。直到几年之后,人们才惊呼村口的破轮居然养起了上千只漂亮的野鸡。有一天,村里来了一辆大卡车和几个壮汉,将破轮的上千只野鸡全买走了。事后人们知道破轮卖了好几万元钱。这时候,那些妇女和族长又开始坐不住了。妇女们纷纷给破轮介绍对象,她们一有机会便高喊着,哎哟,破轮啊,嫂子早就知道你命好啊,你也不小了该找个好姑娘成家了,你看某某怎么样,嫂子总不会蒙你吧,想你妈走的匆忙我们也没好好待她惭愧啊。而老头子又像很多年前一样叼着大烟斗踱往村口,而我的傻弟弟不知道破鞋已经死了,仍旧傻乎乎地迎上去冲族长诡异的笑着。老头子隔三叉五地跑去告诫破轮,人还是本分点好,太飞扬跋扈了迟早要栽跟头。他严肃地说,破轮啊,你还小不懂事,50年代那会谁家最有钱谁就就是地主就得倒霉。凭我的经验,国家是不允许两极分化的,我们是工农国家啊,你这就是投机倒把,虽然现在没人管你,你可得小心哦。我跟你说,解放前那会,我家富得很耶,我提前知道风声把家里的财产全赌光了,结果我是贫农光荣啊。你爷爷省吃俭用买了几亩地结果就成地主,后来尝尽苦种。孩子血的教训啊。肖破轮初生牛犊不怕虎,并不理会老头子的告诫,几年下来事业已小有成就。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的第一桶金竟是从外面捡来的一只野鸡,在他细心照料下,鸡生蛋,蛋生鸡,就这样成了我们村里的第一个万元户。就在他的事业蒸蒸日上时,他的爱情婚姻却并不顺利。那些上门给他介绍媳妇的妇女们每次都被他一口回绝。每次那些人总是悻悻而回,她们走的时候总是说,哼再有钱还不是乡巴佬,想娶城里老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白日梦呗! 肖破轮的不为村民接受的爱情最后使得他再次漂泊他乡。那时侯我已经15岁,上高一了。很多年后的今天,仍旧记得那个萧瑟的秋天的某个黄昏。在村里的祠堂里,肖破轮和村里的小蓝被双双脱光了衣服跪在族长面前。他们被人用草绳绑了起来。小蓝的傻子丈夫很神气地拿皮鞭狠狠地抽着俩人,不时地向人群吆喝:我早觉得你们不对劲了,果然被我逮住了,这对狗男女居然躲在柴房里,我去的时候亲热着呢。他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宣布自己是个神探。而在一旁的族长则板着脸,一副恨铁不成钢样子。“肖破轮啊肖破轮,你以为有了几个臭钱就可以胡搞男女关系了,我早就告诫你,年轻人要走正道。”“他娘就是破鞋,生的儿子肯定也是这号货色。”“你们知道吗,好像他爷爷,爷爷的爷爷都有这一嗜好。”外面的妇女们大声议论着,显然肖破轮乱搞关系事件给他们增加了不少笑料。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肖破轮带着仅有的一只伤痕累累的胳膊离开了村子。临行前去了一趟他母亲的坟上,用毛巾包了一包祖坟上的黄土,意味永不离乡,落叶归根。他离开的时候是我送他出村子的。我们靠得很近,他把胳膊放我肩膀上,递给我一根烟,一脸忧郁的看着我,那是一张中年男人才有的隐忍着落泊的脸。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他说谢谢你来送我,真的谢谢,我以为你会躲着我的。我说很多年前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就是朋友了。他说你不用安慰我,你说实话,你有没有看不起我。我摇了摇头。我告诉他如果是我,如果遇上值得爱的人我也会奋不顾身的。他说你真的长大了。黑夜里,微弱的烟头下,我看见了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泪光。快到村口了,他说你回去吧。我说你要保重。他转过身背对着我。然后突然大声地说,我不配做你的朋友,你知道吗我在外面的时候干过很多坏事。我想对他说的话,却一直没说出来,直到很多以后在他的坟前。肖破轮与小蓝的爱情一开始便充满了悲剧色彩。小蓝是他婆婆家的童养媳,他的丈夫——也是他的哥哥,是个傻子比她大10岁。肖破轮和她从小青梅竹马,只是后来肖破轮家败落,名声也不好,小蓝她婆婆便不许二人来往。那时的肖破轮16岁,整天对着落花流水感叹,就是在那时我们成了朋友。也是在那时候,肖破轮一气之下南下广东,开始了他的第一次漂泊。肖破轮被逐出村后不久,小蓝便悬梁自尽了。因为名声不好,按照族里的规矩是不能入葬村里的坟地的。她的傻子丈夫连棺木也没买,用一卷席子将她包起来,在村口的后山上挖了一个坎便仍了进去。后来听说,她下葬后几天,一群狗每天都在那一带刨着土,连破席子都被叼到了村里。几年后,不知道谁在那立了一快碑:上面写着肖破轮之妻。肖破轮被逐后几年都没有了他的消息。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今年从西安回去老家,我的母亲告诉我肖破轮今年要回来了。他现在已经是一家矿业公司的老板了,气派得很耶。他要带着他的工程师来开采我们的祖坟啊。说什么我们的祖坟那一带的土含金量大,具有很大开采价值。上面在他的鼓动之下去年就派人来考察了,你看路都修好了,就等我们迁祖坟呢。他真是畜生啊,分明要报复我们啊,政府却说这是外乡投资,是我们脱贫的好机会,呸!母亲在那唠叨了很久,我却想着肖破轮临行前带走的那刨土。大年初三,破轮给我来电话,他在电话的一端动情的说,村里太穷了,不过只要开发起来,很快就可以富起来。他这次就是要帮村里脱贫致富的,希望村里人可以原谅他以前的过错。大年初七,肖破轮回来了,开着一辆奔驰车。很多市里乡里的领导早就到了,村民簇拥在马路两边,族长站在最前面。肖破轮坐在车里,透过半开的玻璃,我看到他微微发福的脸上满脸笑容。那一刻,我不禁感慨万千,破轮终于有成就了,他现在一定很开心的,荣归故里,鲜花掌声,群众夹道欢迎,人生如此夫复何求?肖破轮下车了。突然,马路旁冲出一大队彪形大汉,他们拿着木棍,铁棒,铁叉子等家伙发疯般朝肖破轮咂去。突如其来地变故让市里领导措手不及,群众队伍立刻乱了。周围的村民激愤地喊着打死这个不孝子孙,这个狗娘养的。近一个小时,警车才赶来。那时肖破轮已经是肠子挂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在赶往医院的途中他已经死了。族长被抓了,判了8年。他被解走的时候,所有的村民都夹道欢送,哭泣声此起彼伏。而在不远处,肖破轮的坟坐落在一个角落,在寒风中愈加显得凄凉。 不久后族里修族谱。谱上并没有肖破轮的名字。因为他一生都没有真正的家。他是个没有根的游子他是村里的不孝子孙。临行前,我在肖破轮的坟前静默了很久。我在心里说出了很多年前没来得及说的话:破轮,其实我应该叫你叔叔。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只是那时侯我太虚荣。我的朋友,我不管你在外面干过多少坏事你还是我的好朋友。你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么多年来你在外漂泊的艰辛,但你坚毅地眼神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今天还要告诉你,在我心里你真的没有错,在我心里小蓝就是我婶婶,所以那块墓碑上我会写着:肖破轮之妻。叔叔,其实你还有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