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屈辱的漫漫长夜已经过去，然而我们却不能忘记那些在黑暗中为了光明而奋斗的英雄们。。。

                                            ——题记

岁月无痕  英雄无悔

                          —访西安市八一干休所离休老干部邬新明

邬新明，男，汉族，山西河曲县人。1945年8月入伍，1948年7月入党，历任排长、指导员、连长、青年股长、教导员、团主任、副政委等职，曾参加过绥包战役、河曲、清水等十余次战斗，反扫荡等。1980年11月离职休养，离休前任延安军分区副政委。

当我们在干休所阿姨的指引下来到邬新明政委家时，邬老正坐在藤椅上看书，久雨过后的阳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将屋子里的气氛烘托得分外温馨。老人显然已经知道我们要来，早就将阳台上的小桌子收拾整齐了并摆上了瓜果，未待我们坐定，邬老就热情地招呼我们喝茶吃糖果，这让我们先前一直紧张激动的心情顿时放松了许多。闲聊了一会，我们的采访正式开始。多年一直搞政治教育工作的邬老很是健谈，跟随着老人深情的回忆，我们的思绪也飘回到了那段烽火连天、激情燃烧的岁月。。。。。。

成长：从贫苦农家娃到优秀的红军指导员

1927年8月，邬新明出生在山西河曲县一户普通的农家里，由于家景贫寒，邬新明只上了四年的小学就不得不辍学回家，但生性爱好学习的他并没有向现实屈服，不论生活多么艰辛，他始终坚持着对知识和理想的渴慕和不懈追求，在闲暇时，他总会想方设法找书自学。从书籍这扇窗口中他了解到了外面的世界，知道了共产党领导的新民主主义革命，这对正处在困惑茫然中的邬新明来说无疑是黑夜里的一盏明灯，让他找到了前进的方向。“‘新明’这个名字也是那个时候我自己改的，‘新’指的是新民主主义，‘明’寓意着革命必将会迎来广阔而光明的前途。”年轻的邬新明就是用这种纯朴的方式表达着自己对新生活的向往和对革命的无比信心。

之后的几年，抗日战争席卷了整个中国大地，邬新明的家乡成为了中共领导的反扫荡斗争的重要阵地，年少的邬新明加入了共产党的地下组织，负责接送情报，艰巨而危险的务锻炼了他机智的头脑和随机应变的能力，也加深了他对党和党所从事的革命活动的认识，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奋斗的方向。1945年8月，怀着对党崇高的敬仰和对革命极大的热情，邬新明正式参军入伍，开始了他一生艰辛而光荣的戎马生涯。

由于文化底子好，加上本人勤奋好学，邬新明很快就在新兵中脱颖而出，当上了连里的工作文书，两年后又升任指导员，专门负责部队里的政治教育工作。由于这些工作的偏文性，邬新明得以接触到大量新的书籍资料，他如饥似渴地学习，广泛汲取知识养料，理论知识水平得到了很大的提高，文化素养也不断加深。“那个时候，我每天都要翻阅大量的书籍，像《政治经济学词典》、《刑法学词典》等书常放在书桌床头，以便随时随地地学习研究。这不仅仅是因为工作需要，也是我自己对学习的要求，我上学时间短，文化知识太欠缺了，因此只要有时间有机会我会努力去学习。”烽火连天的岁月里还能如此坚持对知识的不懈追求，这让记者不由得心生钦佩。面对记者的称赞和敬佩，老人谦虚地笑着摆手：“其实我学的只是些很浅显的东西，给战士们讲授的也并非什么深奥的大道理，通常就是矛盾论、实践论等简单理论，另外还会讲一些政治和时事政策。我的主要工作是平日里对战士们进行思想教育，帮助他们端正对革命的认识，坚定他们的革命信念。”

战争期间的政治教育工作对邬新明来说不可谓不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自身的勤勉和长期的实践让他积累了宝贵的工作经验。在之后的数十年里，邬新明一直从事着军队的政治教育工作，为军队教育培养了大量政治坚定、素质过硬的优秀人才。

往事难忘：热血铸就的青春和友谊

战争年代的光荣总是以鲜血写下注脚。同其他战友一样，邬新明也经历过残酷的生死考验。那些记忆是如此刻骨铭心，以至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仍然让心潮澎湃，久久难息。。。。。。

1947年初，晋绥边区二分区五团进军山西河曲县，在我军强有力的军事打击下，该地区的国民党反动势力败退至黄河东岸，凭借黄河天险负隅顽抗。为满足战争的需要，敌军经常纵容甚至唆使士兵和地主富农及日本汉奸抢掠百姓，给当地人民的生活造成了极大的恐慌。一月的一天，我军接到情报：反动势力纠结成一个团的兵力企图强渡黄河进攻河西的村庄。在仔细分析敌情后，我军立即做好了战斗部署，邬新明时任一连的指导员，他们奉命埋伏在一个叫窑子坡的山头阻击敌人。早上8时左右战斗正式打响，由于敌众我寡，对方的武器装备精良，弹药充足，再加上敌人此次实乃背水一战因此异乎寻常的凶残，战斗渐渐呈现出对我方不利的态势。但英勇的战士们始终坚守着阵地，每一个山坡每一条小路都跟敌人反复争夺，英雄们的鲜血渐渐染红了每一道山梁，每一片草地。“当时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冲锋，又一次又一次地被敌人强大的火力压回来，每冲锋一次我们就有好几个战友倒下了，但是没有人后退，前面的人牺牲了，后面的捡起他们的枪又一个接一个地补上去。最后，我们的子弹用光了，战友们就用刺刀继续和敌人殊死肉搏。场面实在是惨烈啊。。。”时隔60多年，如今回忆起当年那场恶战，邬老仍是激动不已，说到动情处，他忍不住紧紧地闭上了双眼，不断地叹息摇头，仿佛那一幕就在不敢触及的眼前。窑子坡战斗一直持续了4个多小时，一连150多人最后只剩下不到60人，90多位英雄埋骨黄河边上，永远守护这片美丽的土地。

这次战斗也给邬老留下了终身的创伤。谈及此，邬老侧过身来，指给我们看自己左后脑靠头顶处的一个伤疤，“这就是那场战斗中留下的。陪了我一辈子了。”记者凑过身去，看到突兀的伤疤触目惊心，记载了那段难以忘怀的生死考验。

“那时我是连里的指导员，自然每一次冲锋都是身先士卒。记得有一次敌人的火力稍稍减弱了，我就赶紧带着兄弟们冲出战壕，才走了几步，敌人的一发炮弹打过来在我的身边炸开了。幸好我躲闪得及时，捡回了一条命。”对这次天大的侥幸，邬老至今唏嘘不已。“当时就觉得头皮有点发麻，但因为情况紧急，根本就没时间去管它，还是往前冲，反正受伤也不止一次了，所以这次也没觉得有多疼。后来战斗结束清理战场，连长这才发现我头部受伤了，我伸手一摸，哎呀。。。满头满脸都是血，那么大一碎片就那样直直地插在我的头上，有一半已经进到头皮里了，另一半还留在帽子里，可把我们吓了一大跳，于是连长赶紧派人把我送到了卫生院，还好不是什么致命伤，简单处理一下养了些日子就好了。”可能是担心吓着我们，邬老口气一转，爽朗地大笑道，“其实没什么大问题，你们看我现在不还是好好的活着吗？哈哈~”邬老的乐观也感染了我们，气氛顿时又变得活泼起来，这让我们不由的感慨：真正的英雄，不仅仅是沧海横流时方显其本色，平凡的生活中亦有崇高的风骨。

长期的军旅生活让邬老同战友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邬老最亲密的一个战友是一位叫吕殿英的普通士兵，吕殿英原本是傅作义部队的俘虏兵，后来被分到邬老所在的连队，经过了党的教育，思想觉悟迅速提高，很快就因作战勇敢荣获战功，1946年冬天，在围剿芦子营国民党的战斗中，吕殿英不幸负伤，邬老及时地将他送至卫生院才得以生还，两人就此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在之后的战斗中两人又多次合作，战火的洗礼让他们很快成了一对生死之交。对于友情，邬老很有自己的看法：“友情是不论出身的，我还有我其他的战友们从来都不认为他是俘虏兵就低人一等，都很真诚地对待他。我和他能成为一辈子的朋友和兄弟最根本最重要的原因在于我们之间有共同的信仰和追求，都能够真正做到全心全意为人民、为革命事业而奋斗。至于其他的，真的都不重要。”解放后，由于工作调动等各方面的原因，邬老和很多亲密的战友都失去了联系，其中也包括吕殿英，但这份感情却始终深刻，任凭时间的冲刷也不可抹去。“前几年我们终于又联系上了，他还携带老小到我家来看过我。。。”邬老说着，脸上露出了欣慰和满足的神色。

雪域高原见证，平凡岁月里的英雄赞歌

1955年，战争的创伤正在华夏大地上慢慢愈合消褪。此时已升任为团政委邬新明再次接到上级指令：押解战败定刑的国民党军官进驻青海劳动改造。满怀着对党和人民的无限忠诚，邬新明二话未说就收拾好行装奔赴青海，一去就是18年。

茫茫草原，漫天的风雪，寒冷的天气，难以适应的高原反应，一年到头仅靠干罐头、压缩饼干、没有菜活着盐吃的饭度日，偶尔能打上一两只野兽算是开开荤，没有营房，漫长而寒冷的冬夜只能挖坑搭帐篷睡冰地。。。。。。前十年在青海的生活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简单重复中度过的，艰难、孤独，所有的一切邬新明都以无比坚强的意志挺过来了，面对士兵们，他坚持以身作则，从不喊苦喊累。工作上，他耐心地教导沮丧失落的士兵们，帮助他们重新树立坚定的信念；生活中，他对士兵们关怀细致入微，让他们真正感受到组织的温暖。整整18年，他将自己全部的青春都无私地奉献给了这片雪域高原。

在高原生活的日子，苦乐酸甜都是歌。邬新明记得刚到青海的那半年，部队还接受了一项重大任务：修建从西宁至格尔木的公路。极为恶劣的天气，广阔深厚的冻土，简陋的工具，加之没有技术，这项工程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次严峻的考验。“那些日子，我们每天早上6、7点就出工，一直要忙到晚上6、7点才能回来，没有工具就用手搬肩扛。”然而，这还不算是最艰难的。邬老记得当时他们所修的线路中有不少类似沼泽的路段，施工难度特别大，没有工具，严寒的天气里士兵们只能亲自下到冰冷彻骨的泥水里将路基下的淤泥一点一点地往外挖，一天下来，每个人都冻得不行。就这样，回来了还没有一个温暖的地方可以休息。最可怕的是回来的路上还经常会遭到猛兽的袭击，有一次，邬老他们在收工回营经过一片草地时，就不幸遭到了狗熊的攻击，一个排长的背部被狗熊尖利的前爪抓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这样的事实在是太多了。总之一句话：‘真苦啊！’” 回想起那段艰难的岁月，邬老不由得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但无论生活多么艰难，坚强的战士们却总能从中发掘出无穷的乐趣。说到这，邬老不禁想起了这样一件有趣的事：当时他们看押的劳改犯中有一位一直不服管教的国民党的军长，此人颇晓诗书，一有机会就做诗来骂共产党，骂人民军队。大家很快都知道了这件事，于是几个粗通文墨的战士们就写诗回敬他。一来二去，也为枯燥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亮色。“在青海的日子真的很苦很累，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最终形成一个真正的战士最应该具备的品质，那就是：勇敢、坚韧、不畏艰险、无私而全心全意的为人民服务和奉献！”邬老最后总结道。记者也因此陷入了深深地思索中：与先辈们相比，我们今天的生活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啊！我们怎能不好好珍惜而努力？！

“平均一个连才能换回一个人的生存，这就是我们为和平与自由付出的代价。所以，对现在的生活，我很满意很知足。”

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见证了太多生离死别的邬老对生活始终抱着一份深厚的感激和珍惜的情怀。“我们是战争的幸存者，那么多的战友用生命为代价换来了我们今天的安逸，对我们而言，现在我们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更何况党和政府给我们安排了这样舒适的生活，我们真的已经很满足了，再无所求。”邬老现在的生活很有规律：每天早上4点准时醒来，稍做活动后下床洗漱，然后出门散步，走上一公里左右。吃过早餐后再做一套延年益寿的回春保健操，“每天不少于三个小时。”邬老很是自豪地笑着强调这个数字以向记者展示他的健康。

除了必要的身体锻炼之外，邬老还有很多兴趣爱好，比如看书看报、练书法、看农村及军事题材的电视剧等。而据干休所的阿姨介绍，邬老平时还会经常写一些诗。当记者问及此时，邬老很高兴地从一旁的小书桌上抽出一叠诗稿给我们看，并且一句一句地分析诗中的寓意。“我是在离休后才开始练习写诗的，以前工作忙没时间，现在闲下来了就偶尔自娱自乐一下。”为了写好诗，邬老平时翻阅研究了大量有关历史和军事方面题材的书籍资料，记者刚进来时，邬老就在看《打倒四人帮》。谈到那些红色的记忆，邬老毫不掩饰对毛主席的崇敬之情。“虽然他也曾犯过错误，但他毕竟还是一位伟人，他的一些教导在今天看来仍然具有很好的教育意义。”

“书法也是我的爱好之一，虽然现在年老了，笔也握不稳了，但仍然每天都会坚持写上一个小时左右。”谈到书法，邬老脸上流露出了一种失落而担忧的神态，“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怎么练毛笔字了，这是民族精神文化的流失啊。”一席话让记者深受震动。常言道：位卑未敢忘忧国。邬老是“年迈亦不忘忧国”啊！联想起我们自己平日里的所作所为，邬老的赤子之心实在令我们这些正当青春，拥有无限前途的青年一代汗颜不已。

人生如同白驹过隙，短短几十年的时光飞逝而过。如今站在岁月的尾巴上将一生的时光和经历过滤时，邬老坦言仍然有些许的遗憾。最大的遗憾莫过于过去由于家穷，没能好好上学，年轻时光顾了工作又浪费了很多学习的机会。“我是没太多的机会了，如今我能做的只是抓紧每一天的光阴努力多学点东西，但你们不同，你们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和精力，这是你们的优势，一定要好好把握，好好利用。不要等到晚来才后悔莫及。”邬老很是严肃地劝诫我们。另一大遗憾则是发自于友情。自从1973年离开青海，至今30多年里邬老再也没能回去看上一眼。青海对邬老来说是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名词，进驻青海的18年间，那里的一草一石记载了太多艰辛却美好的关于青春和奉献的故事，还有太多他和战友的深情厚意，让他终生难忘。邬老说其实他一直都很想很想再回去看一眼，看看当年他们亲手建造的营房，走走那些曾浸透过战友汗水甚至鲜血的草地，只可惜自己身体不好，行动不便，青海之行恐怕只能成为一个毕生难了的愿望了。说着说着，怀念、遗憾和向往之情写满了邬老那沧桑的面容。“铁血英雄亦柔情”，那一刻，记者切身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沉甸。

尾声

不知不觉间，三个小时就从指缝间溜走了。三个小时的时间虽然很短，但却足够让我们铭记。对我们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次采访，更是一次成长的历练。重温那段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穿越悲伤和苦难的岁月，体会着那些人那些事带给我们的难以言说的震撼和感动，我们如何还能不珍惜现实美好幸福的生活，又如何还能沉溺于温室之中不努力进取？历史不容忘却，英雄不容忘却，最不能忘却的是我们肩负的责任和使命：振兴中华！

即将跨出干休所的小院子时，记者忍不住再回头看了看。彼时，邬老还站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静静地目送我们的离去，眼中写满了希冀。放心吧，邬老，放心吧，已逝的先烈们，我们已然找到了前方的道路，同时也因为你们，让我们拥有了愈加奋力前行的勇气和力量！

英雄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