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这就是我们这些所谓元老的死穴,我只知道,四年前的政法校门内高大的树荫道曾给我厚重的历史感,只知道在每一个雨夜数着脚下的
水坑走过图书馆门前的“平坦”大道……如果元老意味着没消逝的历史,不明了发生着的现在,更罔论叵测着的未来。我承认,我是这个政法园中不折不扣的元老。
程玉洁和师夏想让我在临行前留下一点关于学通社的文字。我想,作为元老,我当告诉她们一些学通社的故人故事,她们毫不认识全不知情的。
我终于长吁了一口气,我终究还是可以诈一回势的。
其实,只要有武钢在,就根本没有我说话的份儿,这个我很清楚,我们这些目前在校的所有学通人都是在武钢的耳提面命下在学通长大的,他是真正的骨灰级人物,好在骨灰一般不轻易说话(你若听过骨灰说话保准就不会好好地坐在这儿看这篇文字了),所以我得到了话语权。
聂武钢,湖北人,95级的社长。1999年我在社里的老社友留言本上看到了带着一脸甜美的他,身后青山隐隐绿水荡漾。然而,时隔一年,我就在政法园里见到了他,这时的他是一个意气风发的行政法研一新生。
在跨世纪的那个社内元旦联欢会上。武钢第一次面对面地对我们这些小弟小妹们讲话。武钢说:“你们99级和00级都挺不错的,朝气蓬勃,青春逼人,晚会的节目也安排得很精彩,再一次回到学通社又让我找回了回家的感觉。”我激动得快要流泪,我们的前辈总是这样对后生们不惜溢美之辞,真是愧不如之呀。现在想,当时真是太经不起表扬了。
“我刚才看了你们最新的一期《学生通讯》”,武钢扬了扬手里的刊物,“装祯比以前好多了,插图看起来也是花了很多心思,但是,我却有一种感觉,就是刊物的整体质量比以前下降了许多,好像你们不太注重对文章本身的雕琢了。”武钢的语气沉重了下来,“学通社是一个工作的地方,在这里最重要是写好文章。如果抓不住这个最本质的东西,学通社和《学生通讯》将不可避免地衰落下去。这个是我们这些老社友最最为之惋惜的。”我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忍不住落泪了,这就是真正的骨灰级语言。正因为我听到过这种语言,现在的我从来不能好好地坐着欣赏我们从前的文字,那是一种深入到椅子内部的杀伤力。
然而,从此,所有的老社友在我的心目中的形象顿时变得无比光耀,使他们擦亮了我们看待事物的眼睛。学通社也不仅仅是现在的学通人的学通社。自打那晚起我们更加努力,我们善待着窗外的树木和手底的文字。
在这个夏季,武钢和我们将要离开这个校园了,同行人中还有96级的冯务中,这又是一个让我钦佩了三年并还将持续更多年的学通前辈。一想到分手,我便深深为之惋惜,所幸岁月还长。
听我的前两级的社友说,96级是学通社短短十三年历史中卓然而立的一座高峰,随便挑出一个人便是一个后来人难以企及的标尺。对此,我毫不置疑。我所看到的冯务中正是这样一个凭借其广博的学识和深邃的文笔为我们制定标准的96级。
耆宿赵馥洁老师慧眼相中的衣钵传人,西北政法学院哲学硕士和即将的清华大学政治学博士,国家级一等奖学金的获得者……任何一个身份都好似已让人目眩神驰,更何况有人能将之集于一身。但是,需要指明的是,冯务中绝不是一个靠称号与名头唬人的人,在这一点上,他具有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特点,不唯虚唯名,只务实务真。
其实我看过的冯务中的文章并不多,但这是我所能看到的他的文章中最多的。在我读过第一篇他的文字后,便养成了这样一个习惯,将所有以冯冠名的东西塞入脑门,犀利的见解与无缝的思维使冯文在普通的学生刊物中有如囊中之锥,必有破空之势。犹如一汪碧海,只要顺溪而下,你总能很轻易地找到它。
然而,三年来,我和务中之间却仅有过一次长谈。那是在八月的盛夏,准备论文的务中与正在实习的我偶遇在三食堂的桌前,标注着“儒法之争”的话匣子一被打开,便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直到偌大一个食堂,只留下两个书生在那儿挥洒思想,激扬文字,时而狂风卷浪,时而溪水潺潺,饭菜倒剩了多半。当然,绝大多数时间里,我是聆听者。这是务中的硕士论文主题,他看的资料仅自买的就有五百余元之巨,作为业余者的我恐怕多少让务中生出对牛弹琴的感觉,但这何尝不是我的遗憾?
那一天的西安骄阳似火,可一中午没得到休息的我却无一丝倦怠,想是有蒙甘霖的缘故。
我早已经说过,九六级文笔超卓的绝不只是冯务中一个,而且,九六级也不只是在文笔方面冠绝一时。据说九六级时纪律的强调达到了令人胆寒的地步,每一次例会下来,九七级和九八级的大哥大姐们往往大气不敢出一口。定稿时间也是说一不二,大有“阎王叫尔三更死,不敢停留到五更”的意味。(在我看来,这也是由于其时人才济济的缘故,即不缺少你谁谁谁一人两人的稿子。)这种肃杀之气在一年之后犹有余香,像广社在我们九九级刚入社时就反复强调过“我们学通社是学校里最强调纪律性的一个学生社团。”然而,在当时,事情正在起变化。深知“恐怖主义”其中三味的九七级开始缔造他们的“温情主义”路线了。王志刚——我们通常称他为志刚哥哥——便是此种路线的代言人。
最懂得生活情趣的人?我看志刚受之无愧。最爱社如家的学通人?想来志刚也是当之泰然。跟志刚在一起,你便不会觉得累,起码九九级都会这么认为,有志刚的学通社,才分外像是一个家。因为里里外外都有人捣持着。还能记得,新入社时,许是人事生疏的缘故。平时不太上社里去,一回志刚在路上拦着我了,“怎么平时难得见你上社里?”我没想到这会是一个问题,一愣之后嚅道:“我想稿子写完后就不会有其他事了。”志刚一乐,“没事也可以与大家多交流交流嘛,社里有很多人都挺优秀的,平时多处一处大家都会有帮助的。况且万一有什么好事,你也没去,到时可别怪大伙儿没通知你哦。”说完,拍拍我的肩,走了。正是在志刚的鼓励下,也许是怕少了什么好处的功利思想作祟,我渐渐地去社里的次数多了,也渐渐发现真的可以得到很多好处,我们可以大笑着听老社友给我们介绍学校里的奇人异事,可以饶有兴趣地品味过去的和现在的赏心悦目的文字,最最要紧的是可以隔三差五地到志刚家——他在杨家村的据点——去蹭饭吃,个中滋味,不可言传。当然,有乐也会有苦,像柏松就被志刚“敲诈”了一个电炉,而在杨家村并不甚拥挤的菜市场,我首次尝到了被扒钱包的味道。
九七级盛产天才,搞笑的,除志刚哥以外,如广社的冷幽默往往是爆笑的导火索,看过郭高明与徐昕的夫唱妇随的二人传的社友一定会乐得捂着肚子,而赵珉娜大姐纯正浓郁的高秀敏扮腔至今仍让人忍俊不禁……如今,昔人多半已去,吾身思之怅然,与九七级共事的半年确是一段终身难忘的时光。
既领教过九六级的森严,又体味过九七级的浪漫,这就免不了九八级的社友个个都是特点鲜明、令人难忘的人物,学凤宁锋屈健亚铃端端云静,莫不如是。与九八级共事,有登一处楼台而览天下名胜之感。
与九八级在学通社共渡一年半载,在政法园同驻三度春秋,无论是我自己的为人处事还是学通社的制度格局都已深深地刻下了九八级的痕迹。九八级的个性多异,但在对待工作上却惊人的一致,即一丝不苟。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亚玲对我的文稿每一细微处的教导和她在两年的时间里唯一的一次值日旷到后的懊丧表情,我还记着学凤在社长工作交接时给我留下的每一个字,她毫不保留地将一年工作的经验教训倾囊相授并不吝言辞地深切鼓励,还记得宁锋在大三之年仍力担《学生通讯》的大稿写作任务和与师弟们多次的“touch your heart(他的e-meil名)”式的思想交流,记着屈健顶着酷日每日坚持聆听着新播音员们初试啼声……正是这种极端负责的工作态度,有力地见证并发扬了学通社优良的社内传统,保持并开拓了学通社广泛的影响力,垂范并引导了学通社新人的良性发展,注意并克服了各种潜在的工作困难。这个将是九八级为学通社和学通人留下的永远的精神食粮……
程玉洁和师夏的意思是让我写约一千五百言,说是或写人或写事或写学通的历史或写我本人对学通的感受,一个方面即可。但显然,我缺乏驾驭文字的能力,一方面作为与我血脉相连四年甚或一生的学通社远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勾画了事,而另一方面,我认为无论是人是事,是历史还是感受,本身是没有什么大的差别的,也即一个人便是一件事,一件事便是一段历史,一段历史便是一种独特的感受,而我,却断断不会只写那么一个人,或两个人。也许你们还会奇怪,为什么你不写写你们九九级自己呢?这一点,也是我所奇怪的,我说不上来,九九级是过于平凡还是过于珍贵?他可以平凡到你能从每一届学通过客身上发现她的影子,也可以珍贵到作为我人生中最隐秘的藏品永世收藏。
或者,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其实是,一个元老,如果被揭去了所有面纱,你也许会发现,那其中裹着的实际上是一个秃头或麻子。虽然,他仍然可以被叫作秃长老或麻长老。
或者,我们根本就不认识我们自己?